李梓程没有睁眼，抬手把枕头扔了出去，嘴里絮絮念叨着：“有病吧，大早上的弄这么多烟，让不让人睡了！”
没有任何回应，但是烟气却是越来越大。李梓程猛的坐起来，正要破口大骂，但是映入眼帘的情景，却是让他大脑立马宕机了。
烧焦的木头、血腥气和马粪混合的臭味，把他呛得差点背过气去。耳边是震天的哭喊和马蹄声，有人在嘶吼：“快走！清狗追来了！”
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箭衣，腰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佩刀，双手粗糙得不像自己的。远处城门楼上火光冲天。
不对。自己昨晚明明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用手机刷小说的历史穿越榜，刷到一篇《穿成崇祯：开局拯救大明》，看到凌晨三点，眼皮一沉……
怎么再睁眼，就成这样了啊。
“陛下！快走啊！鞑子兵进城了！”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。
李梓程扭头，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武将，穿着沾满血污的铠甲，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刀。那汉子眼睛里全是绝望，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李梓程张了张嘴，问到“我是谁，你又是谁”。但喉咙里发出的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、沙哑而粗粝的声音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。颧骨高耸，下巴上满是粗硬的胡茬，眉骨突出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“陛下！您是闯王啊！大顺皇帝陛下。末将是张鼐啊”
“我是李自成……”
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带着血腥味和荒诞感。李梓程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他穿越了，穿越成了李自成。那个打进北京城、逼死崇祯、又在四十二天后狼狈逃出、最终死在湖北九宫山的闯王。
张鼐。李自成的养子，后来在武昌战死。李梓程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。他在小说里看到过，张鼐是个忠心的角色，最后死得很惨。
而此刻，应该正是那个“四十二天”的最后一天。
“陛下！快走！” 张鼐伸手来拉他的胳膊。
李梓程踉跄着站起来。他的腿很沉。膝盖传来一阵剧痛，那是旧伤。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袍子上全是泥泞和血，靴子沾满了灰。
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丘。山坡上到处是尸体，穿大顺军服的，穿清军服的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箭矢插在地上，像一片枯死的芦苇。远处，北京城的城门大开，黑烟从城楼上升起。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。
“走！”张鼐拉着李梓程往山坡下跑。
李梓程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，整个人摔了出去。他的脸磕在地上，嘴里全是泥土和血的味道。他挣扎着抬起头，看到一队骑兵从山坡另一侧冲上来。
那些骑兵穿着白色的铠甲，脑袋剃得精光，脑后留着一根辫子。
清军。
李梓程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在小说里读过这段内容，李自成在清军和吴三桂的夹击下兵败如山倒，从北京一路溃退，最后死在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。但那是几个月后的事。
难不会自己今天就要……
“陛下！”张鼐扑过来，试图把他拽起来。
一支箭飞过来，正中张鼐的喉咙。他捂着脖子，瞪大了眼睛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。他跪倒在地，身体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李梓程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第一次看到人死在面前。不是电影里的特效，不是小说里的文字。是真真切切的、血淋淋的死亡。那个刚刚还在拉他胳膊的人，此刻就趴在他面前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马蹄声近了。李梓程听到有人在喊话，是满语，他听不懂。但他听懂了另一句，“别让李贼跑了！”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，两条腿像是有了自主的意志，拼命地往山坡下冲。箭矢从他耳边飞过，有一支擦过他的肩膀，带起一片皮肉。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，但不敢停。
山坡下是一条河。河水不深，但浑浊发黑，漂着尸体和杂物。李梓程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。冰冷的河水没过腰际，他打了个寒战，拼了命地往对岸蹚。
身后的马蹄声追到河边，停住了。有人在喊叫。然后他听到了弓弦声。
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后背。
李梓程扑倒在河里。水灌进他的口鼻，他拼命挣扎，但身体越来越沉。他感觉到血从后背的伤口涌出来，把河水染成暗红色。他的手指抓着河底的淤泥，指甲断裂，但他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然后，一切都黑了。
再睁眼时，他躺在武英殿的龙床上。一个太监跪在床边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陛下，该起身了，今日还要准备西撤的事宜。”
李梓程猛地坐起来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没有箭。没有血。皮肤完好。
他大口喘着气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箭矢射穿后背的触感。那是真实的。死亡是真的。
但现在他活着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间？”
太监愣了一下：“回陛下，四月二十九日夜。”
四月二十九。他死在了四月三十日凌晨。他回到了一天前。
李梓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确认这不是梦。镜子里的脸，颧骨高耸，鼻梁宽大，浓眉下一双三角眼，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这是李自成的脸，不是他李梓程的脸。不对，他现在就是李自成。
大殿外的走廊上，几个将领在低声议论：“明日辰时出发，走齐化门。”
李梓程坐在龙床上，手指攥紧了被褥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如果他什么都不做，明天他还会死在齐化门外。
“传刘宗敏。”他说。
太监愣住了：“陛下，刘将军正在……”
“传。”
刘宗敏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。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是李自成最信任的将领之一，也是进北京后“追赃助饷”最积极的人。李梓程看着他，想起史料里写的那句：“刘宗敏掠陈圆圆，吴三桂冲冠一怒”。
“明日不走齐化门。”李梓程说。
刘宗敏一愣：“不走齐化门？那走哪个门？”
“崇文门。”
“陛下，崇文门外也有清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梓程打断他，“但齐化门外有吴三桂的伏兵。”
刘宗敏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反驳。李梓程盯着他的眼睛，用了李自成多年征战养成的威压：“你要抗命？”
“……末将不敢。”
李梓程松了口气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命运。
第二天，四月三十日，辰时。大顺军从崇文门出城。李梓程骑在马上，心跳如鼓。他不停地在脑海里推演，崇文门外应该是安全的，只要不走齐化门。
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。从北面传来，低沉而悠长。那是清军的号角。
多尔衮早就料到了。他知道李自成不会坐以待毙，他在北京所有城门都布置了追兵。
李梓程看着黑压压的八旗骑兵从侧翼涌来，看着大顺军的阵型像纸一样被撕碎。他抽出佩刀，嘶吼着“杀”，然后被三个清兵围住。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第二刀捅进了他的腹部。
他倒在地上，嘴里涌出血沫。
黑暗。
再睁眼。武英殿。蜡烛。太监。
“现在是什么时间？”
“回陛下，四月二十八日夜。”
李岩闭上眼睛。又提前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