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圆圆是被两个兵卒押着送来的。没有轿子,没有仪仗,甚至连一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有。她走进武英殿偏殿的时候,李梓程注意到她的鞋子沾满了泥,裙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。
刘宗敏的人把她“送”来,像是送一件货物。
李梓程让张鼐把其他人都带出去。偏殿里只剩下他和陈圆圆,还有角落里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。陈圆圆站在门口,没有跪,也没有说话。她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坐。”李梓程指了指一把椅子。
陈圆圆看了他一眼,慢慢走过去坐下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李梓程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淤青,那是被绳子捆过的痕迹。
“刘宗敏碰你了没有?”
陈圆圆慢慢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几乎看不见底。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她的意料。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他把我关在他宅子里,只是站在门口看。不说话。”
李梓程点了点头。刘宗敏这个铁匠,在最暴烈的时刻也保留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或者是敬畏,或者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知道吴三桂在哪儿吗?”
陈圆圆的身体微微一僵。“在山海关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在山海关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他犹豫了。”李梓程说,“进入北京城后,本王招抚他归顺大顺。他是同意的,但是现在他犹豫了。你知道他为什么犹豫?”
陈圆圆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他的父亲,吴襄,被刘宗敏拷打了。”李梓程说,“因为他听说,他的妾,就是你被刘宗敏抢了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很久。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,陈圆圆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“所以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闯王是来告诉我,如果吴三桂反了,会是因为我?”
“本王是来告诉你,吴三桂反了,是因为本王没管住自己的人。”
陈圆圆沉默了。李梓程看着她。这个在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的女子,此刻就坐在他面前,手腕上有淤青,裙摆破了口子,但没有哭,也没有发抖。
“你想回吴三桂身边吗?”
陈圆圆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布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只有一个字。
李梓程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本王送你回去。”
陈圆圆猛地抬头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李梓程说,“本王需要吴三桂知道一件事,你活着,你完好,你没有受辱。本王需要他相信,大顺朝跟他的恩怨,可以谈。”
“你要用我换什么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。李梓程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抽了一下。他在小说里读过太多“红颜祸水”的故事,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被夹在皇权和军阀之间、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女人。
“换时间。”他说。
陈圆圆不懂。
“本王需要时间整顿军队,需要时间调整政策,需要时间让那些被刘宗敏逼到对面的人回头。”李梓程的声音很低,“而吴三桂在山海关多犹豫一天,本王就多一天。”
“如果他不犹豫呢?”
“那本王就死。”
陈圆圆看着他。偏殿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闯王,”她说,“你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刘宗敏说,闯王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。”陈圆圆的声音很平,“但你在算计。在跟一个妾算计。”
李梓程笑了。
陈圆圆站起来,整了整破了的裙摆,然后做了一个让李梓程意外的动作,她跪了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“闯王,”她说,“如果你送妾回三桂身边,妾会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说妾欠闯王欠一个人情。”陈圆圆抬起头,“一个妾能让吴三桂记住的人情。”
李梓程看着她。这个女人的眼睛不仅饱含真诚,还有一份坚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圆圆被带下去休息了。张鼐走进来,低声说:“闯王,李制将军在外面等着。”
李岩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。他显然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,青布袍子上沾了夜露。
“闯王,陈圆圆她……”
“明天送走。”李梓程坐回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让高一功带一队人马,走小路,避开清军游骑。把人送到山海关,亲自交给吴三桂。”
李岩点了点头,把折子递上来。“这是臣连夜拟的,关于追赃助饷停止后的钱粮来源。”
李梓程接过来翻开。李岩的字很工整。折子上写着几条:一、没收的田产,招佃耕种,收租充公;二、盐税、茶税整顿;三、北京城内的商铺税,按等第征收,废除前朝各项杂派。
“商铺税能收多少?”
“初估十万两上下。跟追赃没法比,但胜在长久。”
“长久。”李梓程重复了这两个字。他把折子合上,看着李岩。“你知道本王最怕什么?”
李岩摇头。
“怕本王活不到‘长久’那一天。”
偏殿里安静下来。李岩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制将军,”李梓程说,“如果本王给你一道命令,让你去做一件你可能不理解的事,你做不做?”
李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闯王是指什么?”
“整顿军纪。”李梓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武英殿的院子,月光照在石板地上,白得像霜。“不是写个告示贴出去那种整顿。是杀人的整顿。杀自己的人。”
李岩的呼吸一下停住了。
“杀谁?”
“谁犯事,杀谁。”李梓程转过身,“本王要你去找一个人,一个能下手的人。本王身边的这些人,刘宗敏、李过、田见秀,他们下不了手。你去找一个不在他们圈子里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李岩沉默了很久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。这个从杞县走出来的举人,写过“迎闯王,不纳粮”的童谣,劝过李自成“尊贤礼士,除暴恤民”。他等了十几年,等一个能听进他话的闯王。
“有一个人,”李岩终于开口了,“原在孙传庭麾下做游击,潼关之战后投降大顺。姓赵,名应元。此人治军极严,在明军里就因为杀违纪士卒太多被弹劾过。降过来之后,一直没被重用。”
“赵应元。”李梓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城外新标营,带着三百降兵。”
李梓程点了点头。“明天,让他来见本王。”
李岩应了一声,但没有走。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闯王,”李岩抬起头,“您今天在周奎宅子里说,梦见了兵败,梦见了死在九宫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梦,”李岩的声音很轻,“是真的吗?”
李梓程看着他。这个谋士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,不是怀疑,更像是确认。
“是真的。”李梓程说,“本王死过。死了不止一次。”
李岩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深深一揖。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梓程叫住他。
“制将军。”
“闯王?”
“从明天开始,本王要你教本王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怎么做一个皇帝。”李梓程说,“一个真正的皇帝。不是闯王,不是大顺王。是皇帝。”
李岩站在殿门口,夜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烈地晃了一下。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偏殿的地砖上。
“臣,领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