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九日,申时。北京城西,原大明工部侍郎周奎的宅邸门前。
李梓程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袍,只带了张鼐和十几个亲兵。周奎的宅子他已经让人腾了出来,里面堆着从各处抄来的银两和财物,账册摊了满满一桌子。
“念。”李梓程坐在太师椅上,对李岩说。
李岩翻开一本册子:“周奎,原籍苏州,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日被拘,拷掠三日,交银五十二万两。宅中抄没金银器皿、绸缎古玩,估值约合银八万余两。”
李梓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五十二万两。崇祯求这个老岳父捐饷,他一毛不拔,哭穷说只有三千两。刘宗敏的夹棍一上,五十二万两就“变”出来了。
“周奎人呢?”
“关在比饷镇抚司的牢里。腿断了,人还活着。”
李梓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放了。银子退一半。二十六万两退回去,剩下的充公。”
李岩的笔顿了一下。“闯王,周奎此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李梓程打断他,“他是崇祯的岳父,是前朝勋戚,该死。但本王现在要的不是杀他,是要让所有还在看着的人知道一件事,大顺朝不靠夹棍要钱,不靠杀人来治理天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堆着几十口木箱,敞着盖子,白花花的银锭在夕阳下泛着暗光。几个被临时叫来帮忙的文书正蹲在地上清点数目,手指头被银子磨得发黑。
“那些被拷打的官员,放了多少了?”
李岩翻了翻另一本册子:“截止今日午时,释放一百四十七人。仍有三百余人关押。”
“继续放。轻伤的,给药。重伤的,给找大夫治疗。”李梓程顿了顿,“断腿的,给十两银子养伤。”
李岩停下了笔,抬头看着他。这个从河南杞县走出来的举人,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在闪。
“闯王,臣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突然变了?”
李梓程看着他,笑了笑。这个笑让李岩更困惑了。因为真正的李自成从来不会这样笑。
“如果我说本王做了个梦,梦见进了北京,梦见打了山海关,梦见兵败如山倒,梦见死在九宫山。””李梓程微微一笑,“你信吗!“
李岩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梦里有人告诉本王一句话,”李梓程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些银箱,“银子能买命,但买不了天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张鼐从门外快步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闯王,刘将军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……他带人围了李制将军的宅子。”
李梓程的脚步顿住了。
李岩的家,准确地说,是李岩在北京临时被分配的那处宅子。在城东,原属一个明朝御史的私宅。宅子不大,但位置好,离皇城近。李岩进北京后一直住在那里,带着他的妻子汤氏和几个仆从。
李梓程赶到的时候,刘宗敏的兵已经把宅子围了三层。火把在暮色中亮成一片,映得那些兵卒的脸忽明忽暗。刘宗敏本人骑在马上,没穿铠甲,只披了一件绛红色的斗篷,脸上的横肉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“宗敏。”李梓程的声音不大,但院门前的人都听见了。
刘宗敏转过头,看见李梓程只带了十几个人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。他翻身下马,抱拳,但姿态里没有多少恭敬。
“闯王。”
“你围李岩的宅子做什么?”
刘宗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院门方向。院门关着,里面隐约有灯火。李岩的宅子不大,院里只亮着一盏灯。
“末将听说,李制将军今天下午在比饷镇抚司,要把周奎放了。”
“是本王让他放的。”
“还听说,退了一半银子。”
“也是本王的意思。”
刘宗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他身后的兵卒们开始低声议论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。
“闯王,”刘宗敏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,“弟兄们跟着您,从商洛山里的十八骑,一路打到北京城。死了多少人?张鼐他爹,你的老兄弟,死在潼关。李过他哥,死在河南。高二功,死在山西。他们的命,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这北京城,换来了这些银子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皇城的方向。
“您现在说,银子退了。弟兄们拿什么抚恤死去的兄弟?拿什么养家里的老娘?”
李梓程看着他。火光映着刘宗敏的脸,那张脸粗糙、黝黑,满是征战留下的疤。这个人是铁匠出身,抡了十几年的大锤,后来抡大刀,再后来抡的是夹棍。他的手上沾满了血,有敌人的,也有“自己人”的。
“宗敏,”李梓程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说弟兄们死了。本王问你,张鼐他爹死的时候,你给了他家多少银子?”
刘宗敏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五两。”李梓程替他答了,“张鼐他爹死在潼关,你让人送了五两银子回米脂。五两。你在北京一天拷打官员,弄到的银子够你给一千个张鼐他爹发抚恤。”
刘宗敏的脸色变了。
“本王退银子,不是要断了弟兄们的活路。”李梓程往前走了一步,几乎站到了刘宗敏面前,“本王正是要给兄弟们谋求一个更长久的活路,本王是要让那些被夹棍夹过的人,那些被抄了家的人,那些被抢了女人的人,让他们知道,大顺朝要的不是他们的命,是他们的银子。银子可以给,命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他们的命干什么?”刘宗敏的声音提高了,“让他们去找吴三桂?让他们去投清狗?”
“让他们帮本王守住北京。”
刘宗敏愣住了。
李梓程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知不知道多尔衮的兵现在在哪里?在锦州,在宁远,在等着吴三桂开关。你知不知道吴三桂的关宁军有多少人?四万。你知不知道关外的清军有多少人?十五万。你手里有多少兵?”
刘宗敏不说话了。
“你在北京拷打了多少官绅?一千六百多人。你知不知道这一千六百人里,有多少人家里的子弟在各地做官?在江南?在湖广?在山东?你把他们的爹拷了,把他们的家抄了,把他们的女人抢了,你还指望他们帮大顺朝?”
火把的光在刘宗敏脸上跳动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本王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”李梓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追赃助饷,停。已经拷的,放。已经抄的,退一半。还有,陈圆圆,立刻送到本王那里。”
刘宗敏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凶光。
“她不是你的。”李梓程说,“她是吴三桂的妾。你动了吴三桂的妾,就是动了吴三桂的命根子。吴三桂现在还在犹豫,你把他往死路上逼,你在把他往多尔衮那边推,等到他开关引清兵。清兵进了关,你刘宗敏就是第一个被砍头的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院门里面,那盏灯突然晃了一下。
“陈圆圆,”刘宗敏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末将明日送来。”
“今夜,立刻。”
刘宗敏的拳头攥紧了。他身后的几个亲兵往前迈了半步,张鼐也带着人往前迈了半步。空气中满是刀剑出鞘前的味道。
“今夜,立刻。”刘宗敏重复了一遍。他翻身上马,扯了一下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梓程,眼睛里有不解,更多的是愤怒和失望。
“闯王,末将跟了您十几年。这是您第一次,为了外人,拿刀对着自己弟兄。”
他说完,一夹马腹,带着兵卒消失在暮色里。
李梓程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张鼐凑过来,低声说:“闯王,刘将军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梓程看着刘宗敏消失的方向,“他会把陈圆圆送来的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李梓程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天。四月的北京,暮色来得很快。远处的煤山轮廓模糊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那是崇祯最后去的地方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本王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他转身看向李岩的宅子。院门开了,李岩的妻子汤氏站在门里,怀里抱着一个匣子。
“制将军。”李梓程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明天辰时,来武英殿。本王有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梓程看了他一眼。“关于大顺朝,还能活多少天的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身后,张鼐跟上来,低声问:“闯王,您前面说那些话……梦里真有人跟您说过?”
李梓程没有回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张鼐,”李梓程的声音很低,“你记住一件事。从今天开始,本王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不是为了我李自成。”
张鼐愣住了。
“是为了你。为了你爹,为了所有死了的人。”李梓程的脚步顿了一下,“还有那些还没死的人。”
夜色彻底吞没了北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