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老宅踞在江北西郊的半山腰,青砖灰瓦,围墙很高,墙后几栋中式豪宅依次排开。
两人回到老宅时,已是晚上十点。
温燃直接回了房间。她要休息好,才能迎接明天的暴风雨。
翌日,温燃是被佣人叫醒的。
“大小姐,老爷让你去祠堂。”
温燃打了个哈欠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等她洗漱完来到祠堂前厅时,该到的人都到了。
气氛冷得跟冰窖一样。
温鸿远坐在正首那把红木太师椅上,拇指一下一下转着扳指,眼神从高耸的眉骨下射出来,看谁都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左下方坐着温云峥,低着头,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。
他是温鸿远第一任妻子留下的独子,三十岁,与这宅子疏淡得很,若非必要,从不踏足。
右下方,温燃的生母林淑仪端坐椅上,一袭黛青色旗袍,头发用白玉簪子挽得一丝不乱。
她背脊挺直,仪态无可挑剔,看见温燃进来时,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这一下,不是因为心疼女儿,她是在看她今天穿得够不够体面,站姿够不够端正,待会儿会不会让她这个“正房太太”丢脸。
林淑仪身旁挨着朱颜,温晴的生母,米白色小香风裹着纤细的身段,骨相秀气,笑起来温温柔柔。
她看温燃的眼神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恶意,藏得很深。
再往旁,是温晴。
她脸色煞白,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精致小公主模样碎得一干二净。
她瞪着温燃,那眼神跟刀子似的,恨不得从她脸上片下一片肉来涮火锅。
温燃心里门儿清。
温晴气什么?
气自己昨晚被一个丑大叔睡了呗。
国外那些洋人她玩得开,可跟一个能当她爸的男人,确实是破天荒头一回。
据说她昨晚洗完澡出来,皮肤都快搓掉一层了,还在反胃。
温燃懒得搭理她。
这个妹妹她太熟了。
温家捧了二十多年的小公主,连保姆都知道“二小姐发火谁也别想好过”。
她要什么给什么,不给就闹,闹了就有人哄,全世界都是她的大型保姆团。
而且温晴有个绝活儿:甩锅。
天大的错都能甩到别人头上,她自己永远是最无辜的那朵小白花。
就像这次联姻,她不想嫁,转头就把温燃推出去挡枪,理直气壮得仿佛温燃天生就该替她当炮灰。
温燃没配合,她就恨上了。
从小就这样。
温燃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耸了耸肩,走到最末尾的一张红木椅上坐下。
“开始吧!”她说。
温鸿远掀起眼皮,目光不紧不慢地压过来:“说吧,昨天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温燃往后一靠,摊摊手:“您去查查我们吃饭的酒杯,再审审给你们报信的人,或者问问昨晚在房间的大爷大妈是谁找来的,这事就清楚了。我属于正当防卫啊!”
温晴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瞒不了父亲,面对温鸿远,她不敢娇纵,按照朱颜教她的,主动上前认错。
她站起来,红着眼看向温鸿远:“爸,我承认,我是给姐姐下了些助兴的东西。”
她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,避重就轻地解释:“那是因为陆舟哥喜欢姐姐,他嫌弃我。我想着,他们两个起码有一人是爱的,总好过我和陆舟哥相看两厌……便一时糊涂,做了错事。”
“但是!”她抬起头,直直看向温燃,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颤抖:“我没想过姐姐会这么过分。她居然把我送上那样的男人床上……我以后,还怎么活啊!”
最后那半句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朱颜也站了起来,伸手把温晴揽过来,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抬起头,眼眶也跟着红了,声音柔和:“鸿远,晴儿这次是做错了,大小姐惩罚她,她该受着的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微微侧过头,语气带着一点为难:“这次牵连了陆家二少爷,陆家那边,我和晴儿身份低微,上门赔礼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还得劳烦您和姐姐出面了。”
“还有,”她又说,声音又压低了一点,“这事万万不能传出去。晴儿没脸倒不要紧,她是活该的。可温家若是因此丢了脸面,那就是我和晴儿的罪过了,我们娘俩担不起。”
温燃在一边看得都忍不住要鼓掌了。
这话说得,全踩在温鸿远的点上。
温鸿远才不管女儿跟谁睡,他在乎的是跟陆家的合作还能不能推进,温家有没有丢了面子。
朱颜的一句“温家若是因此丢了脸面”,比哭一百声“晴儿受委屈了”都有用。
而让林淑仪出面,是尊重姐姐,不让家丑外传,是体恤温家。句句都是为了大局着想,句句都在暗讽她温燃昨晚那一出没有考虑家里的颜面和利益。
林淑仪看了一眼温鸿远,触及到他不悦的神情时,眉心也跟着轻拢:“阿颜,晴儿,这事是温燃做得过了。晴儿有错在先,这是事实。”
“但,温燃身为长姐,没有起到长姐的典范作用也就罢了,还对妹妹下这样的狠手,用这样的手段去回击,实在失了身为温家女儿该有的分寸和教养。”
她低头叹了一口气:“说到底,是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,没有教好她。陆家那边,我会亲自登门赔礼。温家和陆家的合作,不能因为这件事生出嫌隙。”
温燃看着自己这位亲生母亲,坐在小三旁边,对小三的女儿投去心疼的眼神,轻嗤一声。
林淑仪出身书香门第,是被家里压着和温鸿远联姻的。
她心中有白月光,并不喜温鸿远。
而温鸿远看中的是林家那个圈层的资源,无所谓她喜不喜欢,所以两人相处得还挺和谐。
至于朱颜,她出身普通职工之家,被温鸿远醉酒强迫后怀孕,被父母赶出家门,之后便一直被养在温家后宅。
两个人都是被同一个男人“毁掉”的女人,同病相怜,又都看透了温鸿远“女人如衣服、女儿当棋子”的德性,反倒处成了“姐妹”。
而温燃,因为长得像温鸿远,性子又冷又硬,林淑仪从她出生之后就不怎么喜欢,反而把娇娇的温晴当亲生女儿疼。
温燃忍不住轻笑一声:“按照温夫人的意思,我昨晚就该好好地喝下妹妹给我准备的药,然后乖乖地上陆舟的床?”
林淑仪的唇线绷紧了一瞬,看向温燃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,随即又稳住了:“这事,你发现之后,应该告诉我们的,我们会好好批评你妹妹的。”
温燃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尤为刺耳。
她伸出手,虚虚地摆了摆:“不好意思啊,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,实在忍不住笑。”
林淑仪拍了拍桌子,怒道:“温燃,你这是连长辈都不尊了吗!”
温鸿远看着乱哄哄的场景,脸色阴沉到极致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桌面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一响:“温燃,你给我停下!”
厅里过了几秒,才安静下来。
温鸿远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到温晴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这件事,你们两个都有错。一人受五鞭,跪祖堂一天。若再有下一次,就是关禁闭室了。至于陆家那边,陆舟也不是全无责任,我会去协商。”
温燃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。
她知道,温鸿远早就把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。
今晚摆出这副三堂会审的阵仗,问清事实真相不过是顺带。
真正的目的是要表达对她和温晴自作主张、策划这一系列事件、影响温陆两家合作的不满。
他是要她记住,在这个家里,对错不重要,谁说了算才重要。
但她偏不。
温燃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她看了温鸿远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让温鸿远转扳指的手,顿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