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,金湾机场。
祁宴走进廊桥,皮鞋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只拿了一只手机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订这班航班。
舱门出现在视野里。
她站在那里。
深蓝色的制服裙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腰背挺直,姿态端正。她正微笑着迎接第一批优先登机的旅客,那个笑容精准而标准。
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,那个笑容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不是弧度变了,而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一点点的熟悉感。
“先生您好,欢迎登机。”她说。
祁宴微笑地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他从她身侧走过,径直走向1A落座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注意到,她说“欢迎登机”的时候,尾音比昨天扬起来了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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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起飞后大约十五分钟,进入平飞状态。
黎宛开始提供餐饮服务。她推着餐车从头等舱走过,逐一询问每位旅客的需求。走到1A的时候,祁宴正翻着一本杂志。他抬起头,四目相对。
“先生,请问您需要点什么?今天有鸡肉饭和牛肉面,还有水果和酸奶。”
“水果,一杯黑咖啡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祁宴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,然后收回来,继续翻杂志。
就在这时,头等舱右侧靠窗的位置,一位中年男人按下了呼唤铃。
铃声响起,黎宛加快脚步走过去。她停在2K座位旁,微微弯腰:“先生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中年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黎宛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了一圈,笑着说:“美女,方便加个微信吗?”
黎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保持着职业微笑:“先生,不好意思,工作期间不方便使用私人手机。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或餐食吗?”
“不用餐,”男人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,“就想认识一下。下了飞机再加也行,你号码多少?”
“先生,真的很抱歉,公司规定我们不能与旅客交换私人联系方式。”黎宛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气里已经多了一丝坚定。
男人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加个微信而已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装什么清高?”
这话里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。黎宛站直了身体,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,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:“先生,如果您没有其他需求,我先去准备餐饮了。”
她刚要转身,男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走啊,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黎宛的身体僵了一瞬。她没有甩开他的手,而是深吸一口气,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,声音压低但足够清晰:“先生,请您放手。如果您继续这样,我会通知机长来处理。”
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坐头等舱是来享受服务的,不是来看你脸色的。把你们乘务长叫来,我要投诉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黎宛直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您随时可以投诉我,这是我的工号。”她指了指胸口的名牌,“我叫黎宛,工号SH6023。您落地后可以向航空公司投诉,我会全力配合调查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一丝颤抖,没有一丝退缩。她就那样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坦然地看着那个男人。
整个头等舱都安静了下来。几名旅客纷纷侧目,看向这边。
男人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瞬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不再看她。
黎宛没有再说话,转身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。
祁宴坐在1A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没有哭,没有委屈,没有寻求帮助。她自己很理智地解决了。
祁宴靠在椅背上,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有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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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黎宛再次经过头等舱过道。她端着托盘,上面放着给另一位旅客的茶水。
那个男人看到她走过来,故技重施。在她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,他伸出手,指背沿着她的小臂外侧轻轻蹭了一下。
动作不大,甚至可以说很隐蔽。如果不是当事人,旁人几乎注意不到。
但黎宛感觉到了。
她猛地停下脚步,侧过头,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个男人脸上。她正要开口——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
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、慵懒的,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。
那个男人愣了一下,循声转过头去。
他看到1A座位上的祁宴,正侧着身子看着他。祁宴的姿态很放松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为难一个小姑娘,有点过了吧。”
那个男人的目光在祁宴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先是疑惑,然后是辨认,然后是——慌张。
“祁、祁先生?”他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,“您也在这趟航班上啊?真巧真巧。”
他在几次商务场合上远远见过。他知道祁宴是谁——博远集团的掌舵人。这样的人,不是他能得罪的。
祁宴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个男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他连忙转向黎宛,换了一副嘴脸:“小姑娘,刚才是我开玩笑开过头了,你别介意啊,别介意。”
黎宛站在一旁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看到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,在认出祁宴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。他赔笑的样子,和刚才抓她手腕时的嘴脸判若两人。
她的目光落在祁宴身上。
他依然靠在椅背上,姿态懒散,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微不足道。他甚至没有看她,只是翻了一页杂志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黎宛知道,他是在帮她。
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刚才的小动作,他出声替她解了围,而且他用一种极其体面的方式——既没有让她难堪,也没有让局面变得难看,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就让那个男人乖乖地缩了回去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对着祁宴的方向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足够真诚。
祁宴翻杂志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黎宛转身走回了后舱。
掀开布帘的那一刻,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她的心跳得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的骚扰,而是因为刚才那个画面——那个男人坐在1A的位置上,侧着身,用最随意的语气说出了最有分量的话。
她见过很多有钱人。头等舱里每天都坐着各种各样的大人物。
但祁宴有些不一样。
那种从容,不是装出来的。
黎宛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:
黎宛,你在想什么呢。
她甩了甩头,重新投入到工作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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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半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珠海金湾机场。
黎宛站在舱门口送客。
那个男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,低着头快步走过了。
然后是祁宴。
他走在最后面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黎宛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说。这一次,她没有用职业微笑,而是认真地、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祁宴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被灯光映出来的亮,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自己应对得也很好。”
黎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职业微笑,是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,眼角弯弯的,像月牙一样。
“还是要谢谢您。”她说。
祁宴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廊桥。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。
黎宛收回视线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余光扫过1A座椅旁边的地毯——有什么东西在机舱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她停下脚步,弯腰看了一眼。
是一枚袖扣。
银色的底座,表面镶嵌着深蓝色的珐琅,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。做工非常精致,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。
她捡起来,翻到背面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母——
Q。
黎宛握着那枚袖扣,抬头朝廊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个穿深灰色衬衫的背影已经不见了。
她走到前舱,找到乘务长。
“李姐,1A的旅客落了一枚袖扣。”
乘务长接过来看了看,也看出了这东西价值不菲:“有刻字,应该是定制的。你查一下他预留的电话,联系他寄过去吧。”
黎宛点了点头,打开手机翻到昨天的航班资料,找到了一个联系电话——备注是“重要旅客,仅供紧急事务联系”。
她拨了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两声。
接通了。
“喂?”
那个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,带着一种磁性的质感,像大提琴的低弦被轻轻拨动。
黎宛吸了一口气:“祁先生您好,我是今天下午上海飞珠海的乘务员黎宛。您在座位上遗落了一枚袖扣,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您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祁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——左边空了一枚,只剩一根孤零零的袖扣链。
“……还真是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意外,“银色底,蓝色?”
“对,背面刻了一个字母Q。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给您寄过去吧?您方便提供一个地址吗?”
“不用寄。”祁宴说,“我让人去取。你明天方便吗?”
“可以的,我明天轮休。”
“好。那明天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。
黎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,把袖扣小心地装进密封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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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远大厦顶层,祁宴放下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袖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把玩了一下手机,然后打开通讯录,新建联系人。
输入:黎宛。
存好了。
他看了那个名字两秒,锁屏,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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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黎宛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祁宴的号码。
“喂,祁先生?”
“黎小姐你好,我是祁宴。你今天方便吗?我派人过去取。”
“方便的。我把地址发给您。”
“好。你的手机号就是微信吧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我让他加你微信,你把位置发给他就行。”
“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。
过了几分钟,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,微信名只有一个字母:Q。
黎宛没有多想——应该是祁宴的助理。她点了通过,发了一条消息:
“您好,这是我的位置,您方便的时候过来取就行。”
对方回复:“好的,十分钟到。”
黎宛没有改备注,锁了屏,把那枚包在小绒布袋里的袖扣装进包里,换了身衣服下楼。
她站在小区的路边等了大概五分钟,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,停在了她面前。
车门打开。
下来的人是祁宴。
黎宛愣住了。
“祁总?”她脱口而出,“怎么是您……”
“正好在附近。”祁宴说得云淡风轻,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小绒布袋,打开看了一眼,那枚袖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他合上袋子,收进口袋里,抬眼看她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黎宛说,“您其实不用亲自跑一趟的,让助理来就行。”
“反正不远。”祁宴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弯了弯嘴角:“你住这里?”
“嗯,是的。”
“好。谢谢你,那我先走了。”
他说完和她微笑了一下,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黑色轿车缓缓驶离。
黎宛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,直到它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,她才收回视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微信列表里,那个深蓝色大海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她没有改备注。
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。
她锁了屏,转身往回走。
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