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日子照旧。
黎宛以为,她和祁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。
一枚袖扣,一通电话,一次交接。故事到此为止,很合理。他是博远集团的掌舵人,她是航空公司的普通乘务员,两个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,那次偶遇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插曲。
她把那枚袖扣的事忘得很彻底。
该飞飞,该睡睡,该跟沈棠吐槽吐槽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而祁宴这边,过去这一个多月确实很忙。
综合体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一轮谈判。他连续几周都在连轴转,白天开会、晚上审方案,深夜洗完澡倒在床上,连灯都不想开。
但他会在睡前偶尔不经意打开那个对话框。
对话框的最上方是一个向日葵的头像,昵称是她的名字:黎宛。
他点进去,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多月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。
他有时候会多看两眼,然后退出来。
他也试过点进她的朋友圈——仅三天可见,一条横线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没必要想那么多。
只是一枚袖扣的交情。
一个多月后。东航乘务组休息室。
消息是上午十点发出来的,不到中午,整个东航乘务组都炸了锅。
博远集团委托定向招聘公务机乘务员——这条通知在每一个群里被反复转发,休息室里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,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。
有人想拿更高的薪资。公务机的待遇是明面上的,翻倍不止,谁看了不动心。
有人想去见见世面。博远的公务机队,听说飞的线路都是国内外顶级航线,接触的客人非富即贵。
有人奔着人去的。博远的老板祁宴,三十出头,白手起家,单身,钻石王老五中的钻石王老五。光是这个名字,就够让一半的人动了心思。
还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接触到更高端的圈子,为自己铺条路。
什么样的想法都有。
黎宛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把那条通知看完,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跟她没什么关系。
“黎宛!黎宛!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。她还没来得及抬头,一个人影就冲到了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。
沈棠。她眼睛亮得惊人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条通知。
“你看到了吗!博远!公务机!”
“看到了。”黎宛说。
“那你投吗?”
黎宛笑了一下:“我不准备凑热闹了。这通知一发,不得挤破头啊?还是你们去吧。”
“别啊——”沈棠在她旁边坐下来,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,认真地看着她,“你不是想要换房子吗?”
黎宛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早就不想当空姐了,你自己说的。”沈棠的声音低下来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要攒钱,攒够了创业资金就去开你自己的公司。这可是好机会,如果你不去公务机,就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飞,你得累到猴年马月才能实现你的梦想?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黎宛垂下眼睫,看着杯子里的水,没有说话。
沈棠知道她在听,继续说:“博远是目前行业内公务机薪资给得最高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又是几秒的沉默。
黎宛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但报了也未必能选上呀。”
“你不去投简历,不去报名,那就更没有机会。”沈棠一字一顿地说。
黎宛看着她。
沈棠也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倔劲——那是她每次非要拉着黎宛一起干点什么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黎宛忽然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她把水杯放下,“试试就试试。你报我也报。”
“真的?”沈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
“太好了!”沈棠一把抱住她的胳膊,“来来来,现在就投,我看着你投,不许反悔!”
黎宛被她拽着掏出手机,哭笑不得地打开邮箱,找到那条通知附件里的投递链接。
两人并肩坐着,各自上传了简历。
沈棠点完“发送”键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笑得心满意足。
黎宛看着屏幕上“投递成功”四个字,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她没多想什么。
其他人投简历,各有各的目的。高薪、见世面、攀高枝、钓金龟婿。
而她想要的很简单——更快地攒够创业启动资金,在上海换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。
仅此而已。
博远大厦顶层。
陈特助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平板。
“祁总,东航那边发来了第一批报名人员的名单。”
祁宴正在翻看珠海项目的终版报告,闻言伸出手。
陈特助把平板递过去。
祁宴接过来,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。
二十几个名字,他看得很快,几乎是一目十行。
扫到最后一行。
没有。
他又从下往上倒着看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他握着平板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“这是所有的报名人员了吗?”他问,语气听起来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问。
陈特助回答:“这是截至目前报上来的,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。所以这应该还不是最终的名单。”
祁宴把平板递还给他,目光重新落回手头的报告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特助接过平板,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祁宴看着面前的报告,目光停留在同一行字上,很久没有翻页。
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什么。
也许是意外。
也许不是。
他没有继续往下想,翻了一页报告,把那个念头搁到了一边。
第二天傍晚,报名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小时。
黎宛刚从珠海飞回上海,落地打开手机,才发现沈棠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。
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:“你投了没!!!”
她愣了一下,点开邮箱翻了翻——她那天和沈棠一起投完,就没有再管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投递记录,系统显示:投递成功。
她把截图发给了沈棠。
沈棠秒回:“吓死我了!!!我以为你忘了!!!”
黎宛笑了一下,打字:“答应你了的,不会忘。”
她锁了屏,把手机收进口袋,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到达大厅。
博远大厦,晚上八点。
陈特助拿到了最终的报名名单,发到了祁宴的邮箱。
祁宴坐在办公桌前,点开邮件。
名单比昨天长了一些,新增了几个名字。
他的目光往下移。
倒数第二个。
黎宛。
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然后他靠向椅背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,才关掉邮件,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心情莫名好了起来。
一周后。
黎宛刚飞完一班上海—珠海的往返,回到家里,洗完澡,正准备敷面膜。
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号码。
“喂,您好?”
“黎宛女士您好,这里是东航人力资源部。您上周投递了博远集团公务机乘务员的岗位,经初步筛选,您已进入面试环节。面试时间为本周五上午十点,地点在博远集团上海总部。请问您届时可以参加吗?”
黎宛愣了一下。
“请问,和我一起投递的沈棠,她有收到通知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:“沈棠女士暂未进入面试环节。”
黎宛握着手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好的,我知道了。我会准时参加。”
挂了电话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屏幕。
沈棠打来电话“我的大美人,我就说你没问题,我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,面试你一定准时到啊,等你好消息”
“知道了,你要是和我一起就好了”黎宛有点失落的语气
“我倒是想啊,快准备一下周五面试吧”
挂了电话黎宛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排班表,周五正好轮休
周三下午陈特助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平板。
“祁总,东航那边发来了进入第一轮面试的五位候选人名单,面试定在这周五上午。”
祁宴正在签一份文件,闻言抬起头,放下笔,伸手接过了平板。
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。
十个名字。
排在第4位的——黎宛。
他的目光停了一瞬,然后把平板放回桌上,语气平淡却笃定:
“这次面试我亲自把关。”
陈特助愣了一下。
他跟在祁宴身边好几年了,公务机乘务员的招聘以前也不是没有过,祁宴从来都是看一眼最终录用结果就算完事,连初筛名单都不会过问。
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但他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:“好的,那我跟赵总监说一下,时间安排在周五上午。”
他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,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:“祁总,周五上午十点您有一个和珠海那边的项目总结会,之前已经定好的。”
祁宴几乎没有犹豫:“推掉,先紧着面试来。”
陈特助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,改了日程,然后拿着平板退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站在走廊里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跟了祁宴这么久,他从来没见老板对一次乘务员招聘这么上心过。
他摇了摇头,没再多想,转身走了。
周五上午九点四十分,博远大厦二十八楼。
10位候选人已经到齐,坐在等候室里。
黎宛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捧着一杯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。其他几位候选人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上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默念着什么,有人频繁地看手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紧张感。
九点五十分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赵总监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——应该是业务部门的负责人。两人在长桌后面落座,赵总监低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,等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门又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,没有系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地敞着。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——不是那种张扬的闪,而是懂行的人才能看出来的质感。这个高级且穿着很讲究的男人一进来就是全场的焦点
他走进来的姿态很松弛,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,但当他出现的瞬间,整个等候室的空气都变了。
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。
有人连呼吸都轻了一拍。
祁宴。
博远的老板。
这种级别的招聘,按理说连部门总监都不一定全程在场,更不用说集团创始人亲自来把关。几位候选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,但谁都没有出声。
祁宴在长桌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,姿态随意地往后一靠,一条腿自然地叠在另一条腿上。他没有坐在主位上,像是只是来旁听的,但他往那儿一坐,整个房间的气场就不一样了。
他的目光从五位候选人脸上缓缓扫过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份有趣的名单。
掠过第四个人的时候,他的视线没有多做停留。
但黎宛感觉到,那道目光在她脸上落下的时间,似乎比掠过其他人的时候慢了那么半拍。
也可能是她的错觉。
她没有深想,收回视线,平视前方。
面试按姓氏拼音顺序依次进行。
第一个进去,十五分钟后出来,表情还算镇定。
第二个进去,二十分钟后出来,脸色微微发白。
第三个进去,出来后一言不发地拿起包就走了。
轮到第四位的时候,赵总监走出来,看了一眼名单:“黎宛。”
黎宛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跟着她走进了面试间。
面试间里,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是赵总监,左边是那位表情严肃的业务负责人,右边是祁宴。
祁宴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,指尖轻轻地、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。他的面前摊着一份简历,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简历上,而是落在走进来的那个人身上。
黎宛刚准备坐下,赵总监低头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开机键,屏幕亮了,但光标转了几圈,弹出一个报错窗口。
她又点了一下,没反应。
再点一下,还是没反应。
赵总监皱了一下眉,但没有急着叫人,而是抬起头,扫了一眼在场的五位候选人,语气认真地说:“各位,我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文件突然打不开了,谁能帮我恢复一下?这也算你们在公务机服务过程中,老板遇到突发状况时的一个处理案例。”
业务负责人愣了一下,看了赵总监一眼,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——这是临时加了一道考题。
几位候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抿紧了嘴唇,没有人出声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我来试试吧。”
所有人循声看过去。
黎宛站在椅子旁边,还没有坐下,语气平和而笃定。
赵总监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来吧。”
黎宛走到电脑前,俯下身,目光快速扫过屏幕。她没有急着乱点,先看了一下报错提示的类型,然后熟练地调出后台进程
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屏幕上的表格重新打开了,数据完好无损。
“好了。”黎宛直起身,退后一步,把位置让出来。
赵总监低头确认了一下文件内容,确认没有问题,抬起头看向她,目光里多了一层好奇:“说实话,这个我都不太会弄。你是怎么会的?”
黎宛笑了一下,语气很自然:“我大学是金融专业,然后自己又学了编程,大学期间和自学语言的过程中,经常跟各种办公软件和数据工具打交道,这些东西算是必备技能吧。”
话音落下,面试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总监正准备在纸上记录的笔,悬在了半空中。看了一眼黎宛的简历:上海财经大学金融系
业务负责人抬起了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她。
祁宴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笔停了下来。
这个学历背景来面乘务员,别说今天这10个人里,就是放到整个东航的空乘恐怕也不多见。
赵总监放下笔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:“你上财金融系毕业的,以你的学历背景,在上海的金融界不可能找不到一份工作。为什么没选择自己的专业就业而是做了空乘”
黎宛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:“确实,一份工作很容易找。”
她停了停,然后很坦诚地笑了一下:“但一份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,就很难了。我当时大概也比较挑剔吧,金融领域里没有让我真正心动的岗位或者是工作环境吧。如果每天沮丧的对着数据和报表,我能做好,但不会开心。”
她微微坐直了一点,语气认真起来:“我对语言方面还算有些天赋,学了六门语言,都能达到工作交流的水平。正好东航在招空乘,我就去试了,没想到被选上了。我想先在上海留下来,站稳脚跟,攒够启动资金,以后自己做自己的老板再去深耕我的专业”
她说这番话的时候,语气不急不缓,没有卖惨,没有故作谦虚,也没有刻意展示野心。就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规划好了的事实。
赵总监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做招聘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说“我热爱这份事业”,但其实只是为了糊口;也见过太多人把“创业”挂在嘴边,却连第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知道。
但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。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是为了什么。
赵总监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抬起头: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来博远公务机?”
黎宛迎上她的目光,没有回避:“一样的做服务我当然想利益最大化。我想更快的攒够创业的启动资金,我也想靠自己在上海买一套房子。博远的薪资是很诱人的也能快速帮我实现我的目标。但我可以保证,在我任职期间,我会对得起每一分薪水。”
坦荡,体面,不卑不亢。
赵总监合上笔盖,点了点头:“好的,我的问题问完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祁宴。
祁宴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黎宛,目光里带着明目张胆的欣赏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微笑的点了一下头。
赵总监会意,转向黎宛:“第一轮到这里,请到隔壁模拟舱进行第二轮考核。”
黎宛站起身,微微欠身:“谢谢各位考官。”
她转身走出面试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祁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份简历。
简历右上角,他用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