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下来的。
黎宛刚飞完一趟上海到成都的往返,落地打开手机,看到东航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通知:
“根据博远集团公务机乘务员选拔结果,现正式调派你至博远集团公务机队执行乘务保障任务。请于下周一上午九时前往博远集团上海总部报到,联系人:赵总。具体事宜详见附件。”
她站在到达大厅里,把这条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过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锁了屏,拖着行李箱往外走。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,上海的晚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夏潮湿的气息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:“调令下来了。下周一去博远报到。”
沈棠秒回:“!!!!!!我就知道你行的!!!”
紧接着又追了一条:“今晚必须庆祝!海底捞!我请客!”
黎宛笑着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周一早上七点半,她准时出现在博远大厦一楼大厅。
前台核实了她的身份,给了她一张临时门禁卡,然后一位姓赵的总监——就是面试那天坐在中间的那位——下楼来接她。
“跟我来吧,先带你认识一下机队的人。”
“你在博远期间,一切服从机队的管理。如果以后有其他安排,再走流程调回东航。”赵总监说完,看了她一眼,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黎宛说。
赵总监点了点头,把她带到了机库,交给了周乘务长。
“博远的公务机主要是为祁总提供专属服务。平时他出差、开会、私人出行,都由我们负责。除此之外,有时也会接待重要的合作伙伴或集团大客户,这些飞行任务我会提前通知你,并告知客户的偏好和餐食习惯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她登上了飞机。
“目前你的首要任务,是先熟悉祁总的个人习惯。”周乘务长走到吧台旁边,拉开一个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杂志和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“这是祁总每次飞机上需要准备好的东西”
黎宛接过那本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的字迹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笔迹端正利落——应该是历任乘务员积累下来的记录。
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饮品偏好:黑咖啡,不加糖不加奶。水温偏好:常温水或冰水,不喜热饮。
餐食偏好:清淡口味,少油少盐。不喜甜食。正餐以蛋白质为主,鸡肉、鱼肉均可,红肉较少碰。如有中式餐食需求,偏好粤菜,淮扬菜。
机上阅读:经济类刊物、商业周刊、偶尔翻阅人文社科类书籍。机上常备刊物:《经济学人》《财经》《哈佛商业评论》。
飞行习惯:起飞后前三十分钟通常处理工作,不宜打扰。降落前三十分钟会合上电脑,此时可询问是否需要饮品或简餐。
其他:不喜过度服务。除非他主动提出需求,否则保持安静即可。
她合上笔记本,心里默默记了一遍。
周乘务长看了她一眼,又补充了两句:“还有两点你要特别注意。第一,祁总非常在意边界感,服务的时候保持距离,尽量不要有任何肢体接触,他不喜欢。第二,他有洁癖,客舱环境卫生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整洁,递东西、倒水这些动作也要干净利落,别拖泥带水。”
黎宛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明天就有一趟飞行任务,你没问题吧”
“没问题”
第二天清晨六点,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机库。
做完例行检查、备好餐食和饮品、确认了舱内温度和湿度设置——一切就绪之后,她站在舱门口,等待乘客登机。
七点二十分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停机坪入口。
车门打开,祁宴走了下来。
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清晨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,他抬手随意地拢了一下,然后朝飞机的方向走来。
祁宴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黎宛礼貌的微笑“祁总早上好”
他看向她,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,语气比想象中温和:“早上好。还适应吗?”
黎宛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面试那天他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,她以为他根本不记得她。
她很快反应过来,点头:“适应的,谢谢祁总关心。”
祁宴没有再说什么,收回目光,径直登机。
他走进去之后,旁边跟飞的一位年轻乘务员凑了过来——她叫孙悦,比黎宛早来博远大半年,今天负责带她熟悉流程。
孙悦压低声音,眼睛里带着八卦的光:“黎宛,你跟祁总以前就认识呀?”
黎宛摇头:“不认识。就是在东航的时候,他坐过头等舱,我给他做过一次服务。”
“哦——”孙悦拉长了音,也不知道信没信,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走吧,进去了。”
黎宛应了一声,跟在她身后进到了机舱
飞行前半段一切如常。
祁宴坐下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表。他看得很专注,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,偶尔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一口。黎宛按流程提供了早餐——一份简单的煎蛋吐司配水果沙拉,他道了声谢,接过去吃了,全程没有多余的话。
工作了一会,祁宴合上电脑,起身去了趟洗手间。经过后舱的时候,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安静的机舱里还是能听清。
“婉婉,你坐一会儿吧,祁总在前面看文件,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需求的。有需要我去,你这脚我看还没好利索”
然后是黎宛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没事,我站着就行。”
“你别逞强了,”孙悦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心疼,“脚崴了久站会落下后遗症的,还穿着高跟鞋真无语了”
然后黎宛笑了一声: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我要是疼就去坐。”
祁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进了洗手间。
等他出来的时候,他经过后舱,余光扫了一眼里面——黎宛正站在工作台旁边整理茶包,站得很直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她转身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她左脚脚踝外侧,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淤痕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,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。
过了一会儿,黎宛出来给他续茶。
她端着茶壶走到他座位旁,微微弯腰,将他的杯子添至七分满,动作熟练而克制。放下茶壶后她正准备退开,他开口了。
“博远的公务机没有东航那么死板。”
他的话来得有些突然,语气却很随意,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屏幕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字。
黎宛的动作顿了一下,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“你可以不用穿高跟鞋的。”他说。
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,但这句话的意思却很清楚——他注意到了她的脚,注意到了那片淤青,注意到了她穿着高跟鞋站在那里。
黎宛站直了身体,语气平和地回答:“祁总,员工培训手册里有统一的着装要求,包括鞋子。”
她说的是事实。报到那天赵总监给她的资料里,着装规范那一页写得明明白白:在舱内服务期间,女性乘务员须穿着统一配发的制式高跟鞋。
祁宴没有接话。
他继续看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,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。
黎宛也没有再说什么,端着茶壶退回了后舱。
航程的后半段,两人再无多余的交流。
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平稳落地后,祁宴合上电脑,站起身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停下脚步,但说了一句:“辛苦了。”
“祁总慢走。”她微微欠身。
他走下舷梯,钻进那辆已经在停机坪等候的黑色轿车,离开了。
黎宛站在舱门口,看着那辆车驶出停机坪,消失在跑道尽头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开始收拾舱内。
当天下午四点,她正在基地休息室里整理今天的飞行日志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点开一看,是博远行政部群发的通知。
“经公司研究决定,即日起,博远公务机队在舱内服务期间,所有乘务员可选择穿着统一配发的平底鞋,不再强制要求穿着高跟鞋上岗。具体实施细则详见附件。”
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旁边传来一声惊呼。
一个同事举着手机,眼睛瞪得溜圆,“不用穿高跟鞋了!这是谁改的规矩啊,太牛了吧!”
“真的假的?!”另一个同事凑过去看她的屏幕,“天哪,我终于可以解放我的双脚了,虽然咱们那鞋只有一点点高度,但是几个小时站下来真的受不了”
“老板这是体察民情了啊,终于有人懂我们的苦衷了!”
休息室里一片欢腾,几个姑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规定。
黎宛坐在角落里,握着手机,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。
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飞机上的那个画面——他低着头看屏幕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然后说出了那句话。
“你可以不用穿高跟鞋的。”
她当时回答的是:员工培训手册里有统一要求。
然后今天下午,规定就改了。
她垂下眼睫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这难道是……
但她很快就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。
怎么可能呢。大概是早就计划好的调整,恰好今天发了而已。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
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继续写飞行日志。
“黎宛,你不激动吗?”孙悦凑过来问她。
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激动啊,以后可以轻松很多”
语气轻松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写日志的时候,她的笔尖在同一行字上停顿了很久。
她在想什么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【第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