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提前三天下来的。
周乘务长把黎宛叫到一边，递给她一份客户资料：“下周二飞首尔，航程大约两个小时。祁总带了两位合作伙伴，一位美国人，一位韩国人。飞行期间他们会开一个短会，你需要提供全程餐饮和会务服务。这两位客人的基本信息和偏好都在里面了，你提前熟悉一下。”
黎宛接过资料，翻开来看了看。
美国人叫David ，科技公司CEO，餐饮偏好西式简餐，饮品偏好美式咖啡。韩国人叫朴俊昊，投资公司合伙人，餐饮偏好韩式或日式，饮品偏好绿茶。
她把两个人的信息默记了一遍，又额外做了件事——花了一个晚上复习航空服务常用的韩语和英语商务会话。她的英语本来就流利，韩语也是大学时辅修过的，日常对话没有问题，但涉及商务场合的敬语和专业用词，她还是认认真真过了一遍。
周二早上七点，她提前两个小时到达机库。
做完例行检查、备好餐食和饮品、确认了会议区的投影设备和无线网络——一切就绪之后，她站在舱门口等待登机。
七点四十分，两辆黑色轿车先后驶入停机坪。
第一辆车里下来的是两位外商。David 穿着休闲西装，气质随和。朴俊昊稍年轻一些，30岁的样子，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正装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
黎宛迎上前去，微微欠身，先用英语问候了David ，然后用韩语问候了朴俊昊。
两个人同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。
David 用英文说她的英语非常好，问她是不是在美国生活过。黎宛用英文回答说没有，是在学校学的，平时自己也练了很多。David 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“了不起”。
朴俊昊也用韩语夸她韩语说得流利，问她有没有去过韩国。黎宛用韩语回答说还没有去过，但一直很想去看看。朴俊昊微笑着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这时，第二辆车到了。
车门打开，祁宴走了下来。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，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条纹领带。他看到黎宛正在和两位客人交谈，脚步没有停顿，走过来简单地打了个招呼：“都到了？上去吧。”
两位客人转身登机，祁宴跟在后面。经过黎宛身边的时候，他没有看她，但黎宛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飞行前半段是会议时间。
三位在会议区落座，投影仪打开了，屏幕上是一份英文的PPT。David Johnson主讲，朴俊昊不时补充，祁宴全程参与讨论——他用英文和David 对答如流，偶尔切换到韩语和朴俊昊确认细节，语速和发音都相当地道。
黎宛在后舱听着，心里暗暗惊讶。她知道祁宴能做到这个位置必然不简单，但亲眼看到他在这两种语言之间无缝切换，还是有些意外。
她按照预定时间提供了茶歇和午餐。每一次进出她都尽量做到安静高效——轻声询问、快速更换杯碟、无声退出一气呵成，不打断会议的节奏。
会议结束后，进入了相对轻松的交流时段。三个人从座位上起身，各自端了杯饮料坐到旁边的休息区闲聊。
黎宛正在吧台后面整理用过的餐具，忽然听到朴俊昊用英文对祁宴说了一句：“祁总，你的这位乘务员非常优秀。英语和韩语都很流利，服务也很专业。”
David 也用英文补了一句：“她真是个难得的人才，你从哪儿找到的？”
祁宴靠在沙发上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黑咖啡，闻言笑了一下：“东航推荐过来的，面试的时候就觉得她不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，但黎宛在吧台后面听得真切——他在外人面前认可了她。
飞机在首尔仁川机场平稳落地。
两位客人先行下机。朴俊昊经过黎宛身边时，礼貌地点了点头，用韩语说今天非常感谢她的服务，期待下次再见。黎宛微笑着用韩语回应，祝他旅途愉快。
David 也冲她竖了个大拇指，用英文说她是他在中国见过最好的乘务员，认真的。黎宛笑着道了谢。
两位客人下了舷梯，钻进等候的车辆，离开了。
然后祁宴走了出来。他拎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，步子不快不慢。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语气虽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然后他没有等她回答，走下舷梯，
黎宛以为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。机组安排了首尔一晚的住宿，第二天返航。她打算到了酒店洗个澡，早点休息。
然而刚到酒店办完入住，周乘务长就来敲了她的门。
“黎宛，收拾一下，朴代表那边派人过来了，说今晚要请博远所有随行人员吃饭，尽地主之谊。祁总已经答应了，七点半大堂集合。”
黎宛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说：“周姐，我可以不去吗？我有点不太舒服。”
周乘务长看了她一眼，笑着说：“不舒服？我看你在飞机上精神挺好的嘛。别装了，朴代表那边特意说了，要感谢你下午细致的服务，点名要带上你。你要是不去，人家还以为我们博远不给面子。”
黎宛张了张嘴，找不到推辞的理由，只好应了下来：“那我准备一下。”
周乘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换身衣服就行。七点半，别忘了。”
房门关上后，黎宛站在房间里，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街景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裤，简洁得体。
大堂里，祁宴已经到了。
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领带已经取掉了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飞机上松弛了一些。看到黎宛走过来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周乘务长和副驾驶也到了。四个人一起上了朴代表派来的车。
餐厅在江南区的一家韩定食料理店，传统韩屋风格，幽静雅致。朴俊昊和David 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韩式菜肴。
入座的时候，朴俊昊很自然地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，对黎宛说：“黎小姐，坐这边吧。”
黎宛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祁宴已经拉开了另一侧的椅子，语气随意地说：“黎宛，你坐这边。你不喝酒，就给大家倒一下酒吧。”
黎宛愣了一下。
她不喝酒这件事——她从没跟祁宴说过。
他怎么知道的？这显然是表明了不用黎宛喝酒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，她连忙应道：“好的，祁总。”然后快步走到他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朴俊昊看了祁宴一眼，笑了笑，没有说什么。
饭局的前半段是正常的商务社交。几个人聊了聊今天的会议成果，谈了几句行业趋势，又扯了几句闲篇。David 是个健谈的人，席间气氛不算冷场。
黎宛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帮大家添酒添茶，保持着服务的姿态。但朴俊昊显然没打算让她一直当背景板。
酒过三巡，他端起酒杯，转向黎宛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：“黎小姐，我今天在飞机上就想说了——你的韩语说得真的很好。我在中国见过很多乘务员，能用韩语流利交流的，你是第一个。”
黎宛端起茶杯，礼貌地回应：“朴代表过奖了，只是大学时学过一些，还需要多练习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朴俊昊举了举杯，“这杯我敬你，感谢你今天的服务。”
他一口干了杯中的烧酒。
黎宛不好推辞，正要端起酒杯。
祁宴拿过酒杯，让你倒酒怎么自己喝起来了。
“哦，对，那我以茶代酒”黎宛有点尴尬
放下杯子之后，朴俊昊没有移开目光。他看着黎宛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：“黎小姐，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冒昧，不知道有没有荣幸，和你交个朋友？”
他说“交个朋友”的时候，用的是中文，一字一顿，诚意十足。
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David 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看来黎宛小姐真的是人见人爱。周乘务长低头喝茶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孙悦和其他机组人员的目光在祁宴和朴俊昊之间来回弹了一下。
黎宛正要开口——
“朴代表。我……”
祁宴说话了。
他端着酒杯，语气很平和，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，但那个笑意显然不是开心的笑
“你今天夸了她一天了，再夸下去，我怕她明天就不肯给我端咖啡了。”
一句话，半开玩笑半认真。
朴俊昊哈哈笑了起来：“祁总，你这是怕我把你的人挖走？”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祁宴也笑了，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朴俊昊的杯子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再说了，她是负责我这架公务机的乘务员，以后很多机会都能见到她。这不已经是朋友了吗？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给了朴俊昊台阶，又把关系框在了公务范围内。
朴俊昊听了，笑着点了点头，但显然不甘心就此罢休。他转向黎宛，语气温和却执着：“黎小姐，既然已经是朋友了，那我们可以加个微信吗？以后来首尔，或者我去上海，也方便联系。”
黎宛还没来得及回答，祁宴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。
“这就不必了吧。”
语气依然平和，甚至带着笑意，但措辞干脆利落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然后补了一句：“朴代表，你有什么事情找我或者找我的陈特助就行。她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朴俊昊看了祁宴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。他放下酒杯，笑着摇了摇头：“祁总，你啊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，但那个语气里的意味，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话题就这样被揭了过去。
但黎宛注意到，接下来整顿饭的时间里，祁宴再也没有让她给别人倒过酒。
他自己拿起了酒瓶，替朴俊昊和David 斟满了杯子。
散席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。
朴俊昊安排了车送他们回酒店。走出餐厅大门时，初秋的首尔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，黎宛穿得单薄，不自觉地抱了一下手臂。
两辆车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第一辆车先到了，周乘务长和副驾驶上了车。周乘务长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黎宛，说了一句：“黎宛，快上来啊。”
黎宛刚要跟上，孙悦突然拉开车门。
“哦，黎宛你先回，我等下一辆”
黎宛看着冻得像个小猫似的孙悦“你穿太少了，你先上车我等一下没关系”
“万分感谢，我确实快冻傻了”
她摆了摆手：“周姐你们先走吧，我等下一辆车。”
周乘务长也没多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你快点。”车门关上了，第一辆车驶出了餐厅门口。
黎宛一个人站在门口，夜风吹过来，她缩了缩脖子。
没过多久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祁宴和朴俊昊、David 也出来了。三人又在门口寒暄了几句，朴俊昊和David 上了自己的车，先行离开。
祁宴转过身，看到黎宛一个人站在门口，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“周乘务长他们呢？”
“她们先坐那辆车回酒店了。”黎宛说，“我等下一辆来接的车。”
祁宴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，又看了一眼她抱着手臂的姿势，没有说话。
“那你坐我的车吧。”
黎宛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了祁总，我在这儿等就行，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。”
祁宴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你打算在这儿站多久？我也回酒店顺路”
黎宛张了张嘴，还没想出反驳的理由，就看到祁宴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，递了过来。
“穿上。”
黎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：“祁总，真的不用了，我——”
“你明天还要飞。”祁宴打断了她，“你要是感冒了，传染给整个机组怎么办？”
黎宛愣了一下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祁宴没有给她继续推辞的机会，直接把外套塞到她手里，转身拉开车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上车。”
两个字，语气不重，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黎宛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他的外套，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。夜风吹过来，她终于没有再犹豫，上了车
车子驶入首尔的夜色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司机放着低沉的韩语电台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黎宛坐在后排，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。
到了酒店，黎宛把外套还给祁宴，又说了一遍谢谢。他接过去顺便问了一句“看你怎么一直没穿外套手里拿着”
“哦，我怕我身上的香水味道沾到您衣服上，让您女朋友误会，所以没敢穿”
祁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然后转身进了电梯
黎宛站在大堂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心里想“死嘴怎么说到女朋友这边了、不过这么这样的青年才俊不会没有女朋友的”
她拿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祁总，谢谢您今晚的外套和顺风车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回了房间。
洗完澡出来，手机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。
她点开。
“不用谢。”
三个字。
黎宛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，关了灯。
黑暗中，她想起他今晚饭局说的那些话——
每一句听起来都合情合理。
但每一句，都在替她解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