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祐二年,秋分刚过。
婺江水瘦了一圈,岸边的芦花白茫茫的,风一吹,就漫进人眼睛里。
城南的灯火已经熄尽了。只有更夫老陈提着一盏半旧的纸灯笼,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挪。木梆子敲一下,声音便荡出去,撞在两边高高低低的屋檐上,又弹回来,闷闷的,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子。
今夜有些不同。
老陈从第三更开始,就觉得后脖颈子发凉。不是风冷。是凉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。他把灯笼举高了些,四下里照了照。长街空空荡荡,一条野狗蹲在墙角,绿油油的眼睛朝他瞅了一眼,又懒懒地转过头去。
“去。”老陈跺了跺脚。
野狗没动。
他不再理它,低着头往前走。走到城西牌楼底下时,忽然站住了。
北方。
极远的北方,有一道声音正在逼近。
老陈说不清那是什么。起初像风声,嗡嗡的,从兰若山的方向滚过来;后来像水声,沉重地翻涌着,一浪一浪地往耳朵里压。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心想这是要变天了吧。
然后他意识到,那不是风声,也不是水声。
是钟。
铜钟被撞响时才会有的那种声音。他小时候在城外的铁佛寺门口听见过一次,老和尚撞钟,声浪从头顶碾过去,震得他哭了半宿。
可金华城里,哪来的铜钟?
城内的寺庙,山门早已关闭,就算撞钟也不会在这时辰。何况这声音的方向——
老陈猛地转过头,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几晃。
北方。
兰若山。
那个方向,只有一座荒了将近二十年的古寺。
钟声来了。
第一声,从山巅破旧的殿宇中迸发出来,像石头砸进深潭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老陈手里的灯笼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纸皮烧起来,火苗蹿了半尺高,很快又灭了。
他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。
那声音穿过他的身体,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头顶贯入脚底。他的牙在打颤,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蜂在飞。
他以为自己会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可他听到的,是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从城西方向传来的。清亮的,尖锐的,像一把极薄的刀从黑暗里划过去。
老陈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,等两种声音都彻底消散了,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,白家的宅院隐在夜色里,只露出马头墙的轮廓。
那婴儿的哭声,是从白家传来的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白家。那个教书的。听说,他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产了。
老陈弯下腰,把灭了的灯笼捡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,敲他的更,走他的路。可腿上像灌了铅,迈不动步子。
他站在牌楼底下,朝北望了望。
兰若山黑沉沉的,像一方巨大的砚台,搁在天地之间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兰若寺里还住着一个疯和尚。那和尚成天站在山门口,对着山下喊些听不懂的话。后来寺废了,和尚也不见了。再后来,就没人再提。
可那口钟,今夜自己响了。
老陈不是读书人,讲不来大道理。他只知道,有些事,不能多想。
他拎着破灯笼,加快脚步往城西走。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跑。木梆子别在腰后,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肋上,咚咚的,像另一口钟。
白家后院的枣树下,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。
白锦堂已经蹲了快一刻钟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他的一根手指被一只小小的手攥着,攥得生疼。
那只手,是他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弟弟的。
“少爷。”丫鬟小翠端着铜盆从廊下经过,压着嗓子喊他,“夫人说,您该去睡了。”
白锦堂头也不回地“嗯”了一声,身子纹丝不动。
小翠叹了口气,还要说话,被白锦堂伸出另一只手,摆了摆,意思是“别吵”。
小翠撇了撇嘴,端着盆走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白锦堂半蹲半跪的身上。他借着那点光,看弟弟的脸。
皱巴巴的。红通通的。额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胎脂。
不好看。
白锦堂心想,真不好看。
可他就是挪不开眼。
这小子刚从娘胎里出来,两个拳头就攥得死紧,像要打谁。这会子睡着了,拳头倒是松了些,可抓着他的手指还不肯放。力气小得像片叶子搭在手上,可白锦堂就是觉得,自己这根手指被“钉”住了。
他爹说,这是弟弟。
他以后要叫他玉堂。
“白玉堂。”白锦堂压低嗓子,试着叫了一声。
婴儿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醒。
“白玉堂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小,像说给自己听。
他想起父亲在产房里宣布这个名字时,脸色很怪。不是不高兴,也不是高兴。是一种白锦堂看不透的,像被什么推着走的表情。
而那道钟声,还黏在他耳朵深处。
他记事早。五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过一次兰若寺。那时寺里已经没和尚了,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。父亲站在大殿里,仰着头看那口铜钟。
钟很大,悬在梁上,锈迹斑斑。钟身上刻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白锦堂认不全,只记得父亲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,脸色越来越白。
后来父亲就带着他匆匆下了山。
从此再没提过那口钟。
直到今夜。
白锦堂看着弟弟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:那口钟响了,是因为你来了。
你自己知道吗?
他盯着那张红通通的小脸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。
可能永远也不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白锦堂终于抽出了手指。他站起来,两条腿早就麻了,像踩在棉花上,差点一头栽进摇篮里。
他扶住摇篮边沿,缓了好一会儿。
婴儿睡得很沉。呼吸轻轻的,小肚子有规律地起伏着。那只抓了他半宿的小手,现在已经摊开了,掌心向上,像在接什么。
白锦堂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手指,极轻极轻地放在那只小手的掌心里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小声说,“以后有什么,我替你接着。”
说完,他自己都笑了。
一个十六岁的人,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这种话。要是被父亲听见,又得说他“不庄重”。
可他就是这么想的。
白锦堂轻手轻脚地出了产房。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,东边的云像被水浸过的旧棉絮,一层一层地堆着。
他站在院子里,吸了一口清冷的晨风,觉得脑子清醒了些。
丫鬟小翠从厨房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少爷,您是要先睡一会儿,还是等老爷起来一道用早饭?”
白锦堂想了想:“先不睡了。我去书房坐会儿。”
他说完,往书房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。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,映着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。是母亲,正轻轻晃着摇篮,嘴里哼着一支极轻极轻的调子。
那调子他听过。
小时候,母亲也这样抱着他,哼着同样的歌。什么词都没有,就是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河对岸飘过来的一缕烟。
白锦堂站在枣树下,听了好一会儿。
后来,东边的天彻底亮了。兰若山在晨雾里显出了轮廓,山巅的古寺像一枚灰扑扑的印章,盖在天与地的交界上。
没有人知道,昨夜那三声钟响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也没有人知道,这个在秋夜里降临的白家次子,会在十八年后,让整个江湖都记住一个名字。
此刻他只是一个很小的婴儿。
躺在母亲的歌谣里,攥了攥空荡荡的拳头。
那么轻。
像是握住了风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