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祐五年,春。
兰若山上的野杏花开得比哪一年都早。
才二月底,半山腰往上便已是一片粉白,远远望去,像谁拿淡墨在青灰的山体上晕开了一层。山风一吹,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顺着山坡滚进山脚的溪涧里,又沿着溪水一路往南,流到金华城外的官道旁。
城里的人都说,今年春天来得邪性。才过完年没几天,日头就暖得跟三月似的。巷口卖杏花的多了起来,大姑娘小媳妇的鬓边都别着一两枝,走路时颤巍巍的,香得不成样子。
白家后院的枣树,也发了新芽。
那棵枣树有些年头了,据说是白允诚的祖父手里栽的。树干粗壮,枝桠虬曲,每年秋天结一树青枣,甜中带着点涩。白锦堂小时候常爬上树去摘枣,后来上了学,被父亲管得严,便不再爬了。
这日午后,李氏坐在廊下纳鞋底,小翠在一旁分线团。春阳从屋檐斜照下来,暖融融的,晒得人犯困。
“二少爷呢?”李氏忽然问。
小翠抬头四处看了看:“刚还在院子里追蝴蝶呢……咦,人呢?”
李氏放下鞋底,目光往院子里一扫。院墙边那棵老枣树底下,落着几片新叶,正被风推着打旋儿。她的视线顺着树干往上走,猛地定住了。
一个穿着青色小褂的娃娃,正趴在离地一丈多高的树杈上,两只小短腿紧紧夹着树枝,两只小手抱着树干,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挪。
“白玉堂!”
李氏吓得鞋底都扔了,起身就往枣树下跑。小翠也慌了神,一边跑一边喊:“二少爷!您快下来!快下来!”
树上的孩子低头看了她们一眼。
三岁的白玉堂,已经能很清楚地看到母亲脸上的惊慌了。他眨了一下眼睛,像是很不理解——他爬上来的时候好好的,有什么好怕的?
他没有下来。
他继续往上爬。
“白玉堂!你给我下来!”李氏跑到树下,仰着头,声音都变了调,“听见没有!快下来!”
白玉堂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看母亲,又抬头看看头顶的树冠。透过稀疏的新叶,能看见一片又高又蓝的天。有一只鸟从枝头掠过,翅膀一扇,便消失在光里。
他想看鸟。
所以他得爬高一点。
“娘。”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然后接着爬。
李氏气得头晕。
她不是没想过搬梯子。可等她搬来梯子,这小子怕早就摔下来了。她只能张着胳膊,在树下来回小跑,准备随时接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。
小翠已经跑去找人了。
白玉堂终于爬到了他想到的地方。
那是枣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,离地大约两丈。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树枝,两条腿骑上去,小心翼翼地坐稳了。
风从墙头吹过来,摇得整棵树沙沙地响。他的小身子随着树枝晃了晃,像一片还没长成的叶子。
李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白玉堂!快下来!下来!娘给你糖吃!”
糖。
白玉堂犹豫了一下。他松开一只手,低头看着树下急得直跺脚的母亲,好像在掂量——糖和这个位置相比,哪个更划算。
犹豫的空当,一阵稍大的风从北边卷过来。
枣树猛的一晃。
然后,李氏看见她的小儿子身子一歪,整个人从树枝上翻了下来。
那一瞬间,她的世界安静了。
所有的声音——风、鸟鸣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、小翠的尖叫声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她眼里只有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,在半空中翻了一下,然后坠进树下的杂草丛里。
“咚”的一声,闷沉沉的。
世界恢复了声音。
“我的天爷啊——”小翠尖叫着从厨房方向跑过来,手里的扫帚扔出老远。
李氏已经扑过去了。
她把儿子从草丛里抱起来时,浑身都在抖。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,只紧紧地搂在怀里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:“玉堂……玉堂……你应娘一声……玉堂……”
怀里的孩子动了动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没有任何哭腔。
李氏愣了一下,赶紧松开他,上上下下地查看。脑门没破,胳膊没折,腿上蹭破了点皮,渗着血珠。脸上灰扑扑的,沾着几片碎叶子。
她松了一口气,紧跟着便是后怕和恼怒。
“你这孩子!你这孩子!”她一边给他拍土,一边骂,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,“你要吓死娘啊!你想吓死娘吗!”
白玉堂没有哭。
他也没有看母亲。
他躺在地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被母亲半抱着坐在地上——却把脸仰起来,望着天空。
李氏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天很蓝。
很宽。
几朵云正从西北方向慢慢地漂过来,薄薄的,像被撕开的棉絮。日头偏西,光线柔和而温暖,落在脸上,像有人用手在轻轻碰你。
两只燕子从高处掠过,一前一后,在风里划出两道细细的弧线。
白玉堂看得很认真。
认真到李氏忘了骂他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三岁的儿子,好像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。
寻常孩子从树上摔下来,就算不哭,也总得闹一闹。他倒好,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怀里,仰头看天,像刚才那一摔只是刚好到了这里,顺便躺下看一会儿云。
“少爷!”小翠拎着个药箱跑过来,“少爷摔坏哪儿了?我看看!”
白玉堂这才把脸转过来。
他看了看小翠,又看了看母亲,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,朝北边的天空指了指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鸟。”
李氏转过头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北方,极远的北方,兰若山的方向。
有一个小小的白点,正从山脊上方缓缓地升起来,像一片被风从地面卷起的羽毛。
那白点越升越高,在湛蓝的天空里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。阳光从它身后打过来,将它的翅膀照得透亮。
“是白鹤。”李氏喃喃道。
白鹤在兰若山的上空盘旋了两圈,然后轻轻一斜,坠入山间的雾霭里,不见了。
白玉堂盯着那个方向,看了好一会儿。
直到白鹤彻底消失,他才慢慢收回目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攥着一片枣树叶子,已经揉得皱巴巴的。
他把叶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,眯起了眼睛。
“娘。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它回家了。”
李氏没听懂。
“什么回家?”
“白鹤。”白玉堂放下叶子,指指北边的山,“回兰若山了。”
奶声奶气的,却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。
李氏心里没来由地一紧。
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夜。那三声无端自鸣的钟声,就是从兰若山上传来的。那天夜里,这个孩子出生了。钟声停,啼哭起,好像天地之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无声地交接什么。
后来白允诚再也没提过那晚的钟声。
可她不傻。
有些事,你不提,它也会从墙缝里钻出来。兰若寺的钟声、白家的次子、出生时那只没有见过却总在老人嘴里出现的白鹤。她没有亲眼看见鹤,但那晚的钟声,她听得真切。
那声音从肚皮外传进身体里,又沉又暖,像有人隔着万重山水,对腹中的孩子说了一句什么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也许,就是为了今天,让他从树上摔下来,躺着看天,看见一只白鹤飞回兰若山。
李氏摇摇头,把那些杂乱的念头赶出去。她把儿子往怀里揽了揽,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。
“以后不许爬那么高了。”她说。
白玉堂抬头看着她,小小的人儿,眼睛里盛着满天的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会摔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李氏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不怕,娘怕。”
白玉堂不说话了。
他好像不太理解“怕”这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在他的小脑袋里,摔下来和躺在地上看天,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事。不摔下来,怎么看天呢?不看天,怎么会看见白鹤呢?
他伸出小手,抓住母亲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娘。”他说,“我饿了。”
李氏彻底没脾气了。
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,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,往屋里走。小翠跟在后面,还在后怕:“夫人,二少爷腿上的伤得擦点药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白玉堂说。
小翠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二少爷,您都摔成这样了,还惦记着吃呢?”
白玉堂不理她,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。
李氏一边走一边叹气:“跟你哥一个德性,天塌下来先问吃什么。”
白锦堂从县学回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刚进后院,就看见枣树底下围了一圈竹篱笆。走近一看,篱笆上挂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。墨迹还是新的,是父亲的字:
“此后不准攀爬。”
白锦堂看着那几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望了望枣树。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摇着,新叶哗啦啦地响。那根曾经承载过他童年最快乐时光的横枝,如今空荡荡地伸在暮色里,像一条被遗忘的胳膊。
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他也从这棵树上摔下来过。
摔破了膝盖,坐在地上号啕大哭。母亲也是这样跑过来,把他抱在怀里。他哭得天昏地暗,最后得到了两块麦芽糖,才心满意足地从母亲怀里爬下来。
而今天,他的弟弟从更高的地方摔下来,没有哭。
白锦堂绕过篱笆,往产房——现在是弟弟的房间——走去。
房门虚掩着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昏黄的灯光里,白玉堂正坐在桌前吃粥。母亲坐在他旁边,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他。那小子的两条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,腿肚子上各涂着一块暗黄色的药膏。
他吃得很认真。
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那碗粥。
白锦堂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他轻轻关上门。
院子里已经完全黑了。北边的兰若山隐在夜色中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,像是野杏花,又像是陈年的香火。
白锦堂站在枣树下,抬头看着那根横枝。
“白老二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倒是不怕摔。”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从这根树上摔下去,哭着要糖吃。父亲说,男儿有泪不轻弹。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的弟弟,可能生下来就懂。
那个小小的、还在吃粥的孩子,从两丈高的树上摔下来,不哭不闹,只是仰面躺着,看云,看鸟,看一只白鹤飞回兰若山。
白锦堂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做哥哥的,以后有的是操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