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祐十年,春。
一转眼,白玉堂八岁了。
八岁的白玉堂,已经让白家上下伤透了脑筋。他不像别家的孩子,上房揭瓦、下河摸鱼,调皮是调皮,可至少心里有数。白玉堂不同。他的每一件“错事”背后,都藏着一个让人没法反驳的道理。
后院的枣树早被他爬得没了新鲜感。七岁那年,他在树顶最高那根枝上蹲了一个下午,为的是看北边兰若山上的云怎么走。八岁的他,已经不屑于爬树了。他把墙角的蚂蚁窝用草棍挑了个干净,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,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。小翠问他看什么,他说:“我在看它们听谁的。”
厨房梁上的腊肉是元宵节前后不见的。李氏数了数,少了两条。问白玉堂,他说:“猫吃了。”可那腊肉在房梁上挂着,什么猫能够得着?李氏没拆穿他,只往梁上挂了个空篮子。后来她听邻居周婶说,巷尾那两个小叫花子有半个月顿顿吃的是腊肉饭。
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。真正让白允诚头疼的,是先生。
白家请的第一个先生姓孙,六十来岁,教了大半辈子书,在金华城很有几分体面。白允诚送了厚礼,孙先生才肯来。头一日授课,白允诚亲自领儿子到前厅拜师。白玉堂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时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先生。
孙先生教《论语》,一句一句地讲。讲完“学而时习之”,他让白玉堂背。白玉堂背了,一字不差。讲完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他又让背。又背了,还是一字不差。孙先生教了四十年书,从没见过这么灵醒的学生,心里还暗暗欢喜。
这份欢喜,持续到第七天。
第七天,讲到《论语·述而》里那句“子之燕居,申申如也,夭夭如也”。孙先生解释说,这是说孔子在家闲居时,神情舒展。白玉堂忽然举起手来。
“先生,孔夫子他总这么坐着,不出去走走吗?”
孙先生愣了愣:“圣人自有圣人的气象。你只管跟着学便是。”
“可书上说,他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十四年。十四年都在外面走,怎么又说他在家闲居?”白玉堂仰着小脸,问得认真极了,“他出门时,也带着书吗?要是路上遇到强盗怎么办?他会武艺吗?”
孙先生教了四十年书,头一回被一个八岁孩子问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个……圣人之事,非尔所能知也。你只需把今日所讲,回去抄三遍。”
白玉堂没有抄。
第二天,孙先生讲到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。白玉堂又举手:“先生,既是怪力乱神,为什么还要写出来?”
“此为圣人教诲弟子之语,记录在册,以明圣人之志也。”
“那到底有没有神?没有的话,为什么兰若寺的钟会自己响?”
孙先生脸色大变。
“休要胡言!”
白玉堂不再问了。他坐在那儿,眼睛却亮得让孙先生心里发毛。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,像是天生不会把任何话当成理所当然。你告诉他天是蓝的,他会问你为什么不是绿的。你告诉他圣人是不会武艺的,他会问你,不武艺如何穿过乱世。
第三天,孙先生没来。
白允诚亲自登门去请,孙先生只说了一句:“令郎天资超凡,老朽教不了。白公另请高明吧。”
白允诚不灰心,又请了三位先生。结果一个比一个走得快。其中一位姓周的先生,被白玉堂用三句话问得额头冒汗,当晚便托人送回束脩。另一位姓吴的先生更惨,第一天来,白玉堂当着他的面把《论语》倒着背了一遍,然后问:“先生,您说,圣人的书,为什么不能倒着读?字还是那些字,意思却全变了。那到底哪个意思才是圣人的?”
吴先生收拾包袱,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。
白允诚气得在书房里转圈,手里的戒尺举起来,又放下,又举起来。
“白锦堂!”他朝院中喊。
白锦堂正在院中读《春秋》,闻声进来。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,进县学两年,人清瘦了些,眉眼间书卷气更重了。
“你看看你弟弟!”白允诚把戒尺拍在桌上,“四位先生,全让他气跑了!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白锦堂没有急着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朝外头扫了一眼。枣树底下,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坐在那里,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“父亲。”白锦堂收回目光,“您真觉得,是玉堂的错?”
“不是他,难道是我?”
“那些先生问他,他反问。问得深了,先生答不上来。这怪谁呢?八岁能倒背《论语》的孩子,却要跟着先生一句一句地学‘学而时习之’。他坐不住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白允诚一屁股坐在椅子里:“那你的意思,不请先生了?”
“请。”白锦堂道,“但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我来教他。”白锦堂说,“我白天去县学,晚上回来教他。他不爱圣贤文章,就给他讲史,讲地理,讲他爱听的。等他长大了,自然知道哪些书有用。”
白允诚冷笑:“你教他?你管得住他吗?”
“管不住。”白锦堂笑了一下,“可他会听我讲。我是他哥。”
白允诚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随你吧。我是管不了了。”
从那天起,白锦堂每天晚上从县学回来,不急着吃饭,先到弟弟房里坐一坐。两人的书桌对着一张,各点一盏灯。白锦堂看书,白玉堂写他那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。
有时写的是字。有时画的是图。有时写着写着,抬头问一句:“哥,你说北边是什么?”
“北边是汴京。”
“再北呢?”
“燕云十六州。再北,就是契丹了。”
“契丹人长什么样?”
“高鼻深目,骑马如飞。”
白玉堂“哦”一声,低头继续画他的东西。白锦堂放下书,凑过去看。纸上画着一座城,城墙高耸,城外有山,山上有寺。寺前有个人,骑着马,手里提着一把刀。
“这是哪儿?”白锦堂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白玉堂说,“以后去的地方。”
白锦堂不再问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弟弟,心里装着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没有名字,也没有边界。只要白玉堂还活着一天,他就得往前走一天,一直走到那个画里的地方去。
白家后院有一棵枣树。每年秋天,枣子熟了,白锦堂会摘下来,分给巷子里的小孩子们吃。白玉堂总是不等枣熟就爬上去,摘青的,咬一口,涩得五官都皱起来,隔天又去摘。
白锦堂笑他:“你等它红了再摘不行吗?”
白玉堂坐在树上,两条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“等它红了,就没了。”
“怎么会没?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天知道。”白玉堂说,“说不定一场雨就全落了。说不定有人半夜来偷。我先摘了,管它红不红。我吃的是我的,酸的也是我的。”
白锦堂站在树下,仰头望着他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斑斑点点地落在弟弟脸上。那张小脸,已经褪尽了婴儿肥,开始露出清俊的轮廓。眉很黑,眼很深,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“玉堂。”白锦堂说,“你这性子,将来得吃多少亏。”
“哥,我只吃我认的亏。”
“这世上的亏,没有一个是认了才来的。”
白玉堂从树上跳下来,落在白锦堂面前。他个子比同龄孩子高,已经快到兄长胸口。他抬头看着白锦堂,认真道:“那就先让我碰上。”
他说这话时,风正好从北边吹来。兰若山上的野杏花已经落尽了,只有满山的绿,一层一层地浓着,像是要流下来。
白锦堂没有说话。
他记起七年前那个傍晚,弟弟从这棵枣树上摔下来,不哭不闹,躺在地上看云。那时他就知道,这个孩子,眼里看见的东西和自己不一样。
“爹说,你以后要走科举。”白锦堂道。
“他做梦。”白玉堂说。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。不需要多说什么,只是笑一下,便各自都懂了。
第二天傍晚,白锦堂从县学回来,发现弟弟不在家。问小翠,小翠说二少爷用过午饭就出了门,一直没回来。
白锦堂没有着急。他把书箱放下,跟母亲说了一句出去找找,便出了门。
他往城南走。
夕阳正从背后照过来,把整条长街染成暗金色。人影在光里拉得长长的,像一条条细瘦的船,漂在暮色里。
到了瓦舍口,白锦堂停下来。
他看见弟弟站在一家茶楼外面,背靠着墙,踮着脚,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。里面传来醒木拍桌子的声音,还有一个老人苍劲而利落的嗓音。
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可这江湖,从来就没有合过。因为江湖不是一块铁板,而是一锅滚水。有人翻上去,有人沉下来,有人浮着,有人煮烂了,还不自知。”
白玉堂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白锦堂站在十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父亲请的那些先生,教不了他这个弟弟。
有些人的学堂,从来不在屋里。
等到张铁嘴拍下最后一下醒木,满堂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白玉堂站在门外,也跟着拍手,拍得掌心通红。
白锦堂走过去。
“回家吧。”
白玉堂回头,看见哥哥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哥,我找到先生了。”
白锦堂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。清音阁。他听过这个名字,城里人都说,这里的张先生,能把死人说活。
“他教不了你。”白锦堂道。
“我不是要拜师。我是要听他说。”白玉堂仰起脸,“他说的人,是我从没见过的。他讲的事,是书里没有的。哥,他讲的是江湖。”
白锦堂叹了口气。他低头看着弟弟被夕阳照亮的眼睛,那里面像是有一片海,正在涨潮。
“听完就回家。不能误了晚饭。”
“知道了!”
白玉堂转身又钻进了茶楼。
白锦堂站在门外,没有动。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暮色从巷子两头慢慢合拢。清音阁里的醒木又响了一声,满堂轰然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夜。兰若寺的钟响了,弟弟降生了。他站在产房里,被那只小手攥住了手指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个孩子抓人的力气很大,比看起来大得多。
好像抓的不是手指,是一整个他将要去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