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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3 20:55:34

从八岁到九岁,白玉堂往清音阁跑了一年。

起初是隔三差五,后来越去越勤。到了后来,每逢三、六、九,他比清音阁的伙计到得还早。门没开,他就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,手里捏着半块炊饼,一口一口地啃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口,像是怕错过什么。

张铁嘴有一回碰见这情形,又气又笑:“你这娃娃,在这里蹲了多少回了?你爹知道你来吗?”

白玉堂仰起头,嘴里还嚼着炊饼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哥知道。”

“你哥知道你听书,你爹知不知道?”

“我爹若知道,早打断我的腿了。”白玉堂咽下饼,认真道,“不过我哥说了,只要不误吃饭,听完就回,他便帮我瞒着。”

张铁嘴摇了摇头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晨光从身后涌进去,把昏暗的茶楼劈成两半。

“进来吧,帮我摆凳子。”

这成了白玉堂的差事。他年纪小,个子也不高,可摆起条凳来却利索得很。十五六张凳子,他半炷香的工夫就能摆齐。抹布拧不干,他就踮着脚,一点一点地蹭桌面。张铁嘴在台子上整理醒木和折扇,偶尔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。

茶楼正式开讲前,总有一段空当。张铁嘴会坐在台边的椅子上,泡一壶茶,跟早到的客人们闲扯几句。白玉堂摆完凳子,就挨着台脚坐下,也不插嘴,竖着耳朵听。

张铁嘴很能聊。跟卖布的聊布价,跟驾车的聊马经,跟衙门里当差的聊捕快,跟混码头的聊船货。什么人到他面前,他都能接上话,而且总能从对方嘴里套出些有意思的东西来。末了,那些零碎的人、零碎的事,都被他揉进故事里,一拍醒木,便成了清音阁里满堂的喝彩。

白玉堂最喜欢的,是散场之后那一段。

人潮退去,茶楼里空下来,只剩伙计不紧不慢地收拾着。张铁嘴端着他的旧茶壶,坐到后院桂花树下。白玉堂跟过去,坐在他脚边的石头上。

这时的张铁嘴,和台上的张铁嘴不一样。台上的他声音洪亮,一身是戏;树下的他懒洋洋的,连说话都慢了几分。可白玉堂更爱他这个时候讲的东西。

“张先生,”有一回,白玉堂仰着头问,“您说,为什么那些大侠都不回家?”

张铁嘴愣了愣:“什么不回家?”

“您上回讲的那个赵巧手,会开锁的那个,最后不是去江南了吗?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?”

张铁嘴笑了:“有的侠客没家,有的有家不能回。江湖上混得好的,风里来雨里去,听着潇洒。其实晚上躺在破庙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做侠客?”

张铁嘴低下头,看着坐在脚边的孩子。九岁的白玉堂,脸已经长开了些,眉目清秀里透着一股极锋利的英气。这样的孩子,不该蹲在瓦舍里听说书,可偏偏叫故事里的那些亡命之徒迷住了心窍。

“因为有些人,不让他做侠客,他会憋死。”张铁嘴说,“这世道,明面上是官家的天下,暗地里是江湖的天下。有些人受了冤,官府不给他公道,他就只能指望江湖。你让那些有本事的人回家种地,那江湖上的冤屈,就真没人管了。”

白玉堂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那江湖上,到底有没有真侠客?”

张铁嘴“嗤”地笑了:“你当侠客是什么?是大街上卖糖葫芦的,遍地都是?”

“那到底有没有?”

张铁嘴没接话。他喝了一口茶,把茶壶放在石桌上,望着桂花树上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

“有。”他最后说,“但真侠客,大多不长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侠客不讲利,只讲义。讲义的人,活不长。他今日救一个人,明日替人出头,后日就要得罪一帮人。得罪的人多了,总有一次会栽。栽了,就没了。”

白玉堂安静下来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摇摇晃晃的。

“那我以后,不当侠客。”他说。

张铁嘴有些意外:“你要当什么?”

“当个有本事的人。”白玉堂说,“侠客不长命,那是因为他们只有胆,没有谋。我若有本事,又有胆,再长点脑子,说不定就死不了。”

张铁嘴怔了一瞬,随即大笑起来。他笑得极响,惊起桂花树上的两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
“好!好!你这娃娃,比我想的还有志气。”他收了笑,俯下身,语气难得地认真,“不过你记住,光有本事没用。这江湖上,有本事的人死得更快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本事大的人,管的事也大。你管了别人不敢管的事,就得扛别人扛不了的祸。”

张铁嘴直起身,目光望向茶楼后面的巷子。那里有几个叫花子正蹲在墙根下分食一捧花生。

“看见没有?那些人没什么大本事,可他们至少活着。你若有朝一日学了武,有了本事,可别把命看得太重。但也要记住,命只有一条,死了,什么都做不成了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白玉堂说。

张铁嘴讲的故事里,有一种人,总在白玉堂心里翻来覆去。

那是些独来独往的人。没有家室,没有朋友,一匹马,一口刀,走到哪里算哪里。他们出手极快,下手也重,可杀的全是恶人。官府恨他们,百姓又怕他们,又念他们。他们做了天大的好事,却从不留名。偶尔留了,也只是一个外号,一句诗,或是一道刀痕。

白玉堂会把这些人的名字都记下来,回到家里,用炭条写在纸上。他不会写太复杂的字,就写“赵巧手”“铁头罗三”“白鹤客”。写完了,把纸折好,藏在自己床底下的一个旧木盒里。

有一天,白锦堂给他收拾屋子,翻出了那个木盒。盒子里面已经存了十几张纸,每张上面都写着名字,有的还配了画。画里的小人拿刀的、拿剑的、骑马的、飞檐的,虽然画得粗劣,却颇有几分神气。

白锦堂把盒子放回原处,没有动。

当天晚上,白玉堂从瓦舍回来,白锦堂正在灯下写一封信。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那个木盒,我看见了。”

白玉堂脸色微变:“你翻我东西?”

“我看床底下一堆灰,以为有虫子,就扫了一下。”白锦堂放下笔,“放心,我没动。不过我问你,你写那些名字做什么?”

白玉堂爬上床,盘腿坐着:“我怕忘了。”

“忘了又怎样?”

“忘了就白听了。”白玉堂说,“张先生讲的每个人,我都记住了。可我怕日子久了,名字记不清。写下来,以后等我练成武艺,我要去寻他们。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像张先生说的那么厉害。”

白锦堂叹了口气:“你去哪儿寻?那些人多半是编出来的。”

“编的我也去寻。”白玉堂说,“万一真有一个呢?”

白锦堂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这个弟弟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
“你今儿又听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张先生没讲新的,讲了鬼。”

“鬼?”白锦堂皱眉。

“说有个书生,夜里路过荒坟,遇着一个女鬼。女鬼说生前被仇人害死,求书生替她伸冤。书生怕得要死,跑回家,吓得生了一场大病。后来有个游方和尚经过,给他开了剂药,又去坟前念了一夜经。鬼就不闹了。”白玉堂讲完,撇了撇嘴,“没意思。那书生真没出息。”

“鬼故事就是吓人的。”白锦堂道,“你倒不觉得怕。”

“鬼有什么可怕的。鬼又不会杀人。会杀人的,是人。”白玉堂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的房梁,“张先生也说了,这世上最可怕的,不是鬼,是活人装鬼。”

白锦堂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他说得不错。”

兄弟俩都静下来。窗外,风从北边吹来,把枣树叶子摇出细碎响声。兰若山在夜色中无声地立着,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,已经看过了太多。

白玉堂翻了个身,忽然问:“哥,我以后要是成了江湖人,你会不会觉得我不争气?”

白锦堂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把灯芯挑亮了些,重新坐下,提笔继续写那封未写完的信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你成什么,都是我弟弟。”

白玉堂面朝着墙,没有回头。可白锦堂看见,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
那一夜,风刮了整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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