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世人皆知，五行灵骨需聚齐金木水火土，方能重塑仙根。
师尊谢辞耗费百年心血，终于为我寻来了前四根灵骨。
可就在我即将迎来最后一次雷劫，重塑仙身之时。
他却将那根最重要的水系灵骨，植入了一只小狐妖的脊背。
“你已有四根灵骨，凡间雷劫伤不了你，何必再争这最后一根？”
“淼淼她为我挡了煞气，妖丹碎裂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但他不知道，五行缺水，体内的灵力便会化作业火。
若不及时补齐，宿主便会被这业火从内到外烧成灰烬。
直到我浑身经脉枯竭，咳出的全是黑灰。
谢辞愣了一下，随即目光冷厉如霜：
“知道淼淼怀了我的骨肉，你就自散修为来逼我妥协？”
“实话告诉你，最后一根灵骨，我本就是护住她腹中胎儿才去寻的。”
业火烧穿了气海，我无力地瘫倒在地，并拢双指刺入自己的琵琶骨：
“那你把这四根灵骨，也一并拿去吧。”
谢辞以为我只是在赌气发疯。
但他不知道，我本就是九重天外来此渡劫的神女。
情劫已破，我也该重返神位，抹去凡尘的一切了。
……
【宿主，只要剥离体内前四根灵骨，彻底毁去这具凡胎，就能摆脱业火，重返九重天神位。】
脑海中的系统声音，成了我最后的退路。
我催动灵力，手腕却被谢辞扣住。
谢辞站在我面前，威压压得我喘不上气。
“江晚璃，你闹够了没有？”
他语气里满是不耐。
“为了争宠，你连自毁仙基这种下作手段都用出来了？”
我疼得浑身发抖，嘴里都是血腥味。
“我争宠？”我气极反笑。
“我心甘情愿将四根灵骨还给你，你却怪我偏心？”
谢辞冷着脸，理直气壮地教训我。
“淼淼被魔气伤了根本，妖力溃散，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。”
“你缺一根水灵骨死不了，何必对一个孕妇如此刻薄？”
我咬牙挣开他的手，扯开焦黑的衣袖。
手臂上的经脉已经被业火烧得变形，皮肉翻卷，白骨露在外面。
“死不了？”我指着自己的手臂。
“五行失衡，业火正从我的气海一寸寸往上烧。”
“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化成灰！”
我盯着谢辞。
百年前，我历练时只蹭破一点皮，他都会耗费千年修为替我疗伤。
为了帮我寻灵骨，他也曾闯进万丈魔渊。
如今我被业火烧着，他却说我是在装病。
真是讽刺。
“姐姐，你别惹师尊生气了。”
林淼淼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她被七八个仙侍围着，走进殿内时脸色红润，脚步也很稳，完全看不出妖丹受损的样子。
她手里捧着一件法袍。
那是我耗费百年，从极寒之地寻来的冰蚕仙衣。
如今，仙衣被改成了宽大的孕妇样式。
“我知道姐姐受业火煎熬怕热，特意将这件仙衣改了改，给姐姐披上。”
林淼淼走到我面前，将法袍往我身上盖。
法袍上沾着狐妖的气息。
业火受到刺激，在我体内翻涌起来。
剧痛袭来，我挥袖挡开法袍。
“滚开！”
我没有碰到她。
林淼淼却往后一倒，摔在地上，捂着肚子喊了起来。
“啊！我的肚子！”
眼泪很快从她脸上掉下来。
“我耗费大量妖力，才把法袍上的寒气缝合，只为了让姐姐好受些。”
“姐姐就算再恨我，也不该糟蹋师尊给的料子啊！”
谢辞没有看我被业火烧得露出白骨的手指。
他走过去，扶起林淼淼。
林淼淼的手掌擦破了一层皮，谢辞盯着那点伤，转头看向我。
“江晚璃，你真是歹毒！”
“前几日仙医才给你诊断过，你根本没有大碍！”
我问：“哪个仙医？”
谢辞冷笑一声。
“那是淼淼特意从妖界请来的长辈，医术高超。”
“你体内灵力充沛，我之前没戳破你，是顾忌你的颜面。”
“你现在咳出黑灰，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，简直是欲加之罪，不识好歹！”
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。
我已经撑不了多久，谢辞却信了妖医的话。
我没有再解释，召出本命仙剑，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命门。
既然这具凡胎成了他们羞辱我的工具，那便毁了它。
谢辞的脸色变了。
他伸手捏碎仙剑虚影，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慌乱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！拿仙途开玩笑！”
“你以为逼我低头，我就会妥协吗？”
“等淼淼生下孩子，我自然会带你去寻新的水灵骨。”
我看着他，眼神冷漠。
“谢辞，我不仅不要灵骨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我解除师徒关系，恩断义绝。”
2
谢辞被我的话激怒，设下禁制，将我关在主峰偏殿。
所有传音法阵也被切断。
仙侍青鸟跪在床榻边，眼睛哭得通红。
“夫人，您向师尊服个软吧。”
“师尊耗费百年为您寻骨，主峰正殿的位置也一直给您留着。”
“他心里肯定是爱极了您的，只是一时被那狐妖蒙蔽了双眼。”
爱极了我？
我听着这话，只觉得可笑。
我想起谢辞曾在斩仙台前立下的天道誓言。
“此生唯江晚璃一人，若违此誓，神魂俱灭。”
他早就背弃了誓言。
殿门被人推开。
林淼淼没有理会门上的禁制，带着两个仙侍走了进来。
她进门后，先看向我颈间的双生结魄灯。
那是谢辞定情时，融入两人命血的信物。
“姐姐，我腹中的仙胎最近总是躁动不安。”
林淼淼抚着小腹，笑意压也压不住。
“妖医说，需要神魂法器滋养才能安胎。”
“你把这结魄灯交给我吧。”
我靠在床头。
“滚。”
林淼淼也不生气，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姐姐还不知道吧？”
“师尊早就告诉我了，你当年替他挡下九重天罚，伤了本源。”
“你这辈子，都注定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那是我替谢辞挡下天罚后留下的伤，也是我付出过的代价。
谢辞竟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淼淼。
青鸟气得发抖，挡在我面前。
“你休想！那是师尊融入命血的定情信物，绝不可离身！”
林淼淼冷笑，抬手施法。
妖力缠住我的脖颈，将结魄灯从我颈间扯了下来。
细绳勒破皮肤，黑血顺着锁骨流下。
我没有挣扎。
这个东西，我已经不想要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结魄灯落在地上，碎成了粉末。
门外的禁制被人破开，谢辞走进来。
林淼淼马上软下身子，扑进他怀里哭诉。
“师尊！姐姐她好狠的心！”
“我只是借结魄灯看一眼，她宁可捏碎了，也不肯庇护我们的胎儿！”
谢辞搂着她，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片。
他没有责问林淼淼，只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。
“你这护崽的刁蛮模样，倒是像极了她当年。”
我胃里翻涌起来。
谢辞知道林淼淼在撒谎，也知道结魄灯是怎么碎的。
他仍旧替她找了个有趣的说法。
林淼淼靠在谢辞胸口，转头冲我笑了笑。
那笑容没有半点遮掩。
“淼淼，以后别来惹她。”
谢辞像是在告诫她，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。
“她当年一剑平山海，连我都没少受她的气，你这小身板可扛不住。”
林淼淼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“师尊会保护我的，对不对？”
谢辞眼中带着宠意，将她抱了起来。
“自然，本尊定护你母子周全。”
我看着两人离开。
谢辞说林淼淼像我当年。
可他忘了，我当年的刁蛮，是为了在万丈魔渊的魔修手里护住重伤的他。
系统在我脑海中开口：
【宿主，谢辞能有今天九州剑尊的修为，全靠你当年渡给他的半颗神女元丹！】
【他凭什么这么对你！】
我低头看向地上的碎灯。
“系统。”
“立刻开始剥离，我曾渡给谢辞的那半颗神女元丹。”
属于我的东西，我会收回来。
3
【宿主，剥离神女元丹需要三日时间。】
我点头。
“那就把抽离体内剩下四根灵骨的时间，也定在三日后。”
业火烧得这具凡胎越来越不像人。
我每次呼吸，胸腹里都带着烧焦的味道。
三日之后，我便会离开这里。
谢辞以为我还在为结魄灯闹脾气。
他让人送来一库房九品仙丹，又送来许多霓裳羽衣。
我抬手把那些东西扫到地上。
谢辞走进殿内，皱了皱眉，没有发火。
他在窗外施法，种下一大片红莲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”
谢辞看着我。
“这些红莲，是我特意寻来博你一笑的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花。
“谢辞，我不喜欢红莲。”
“那是林淼淼最爱的花。”
他连哄人的东西都送错了。
我看向谢辞，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为何将我们同生共死独创的‘两仪剑阵’，传授给了一个妖修？”
谢辞神色未变。
“你如今凡骨脆弱，无法施展剑阵。”
“多一个人练成，将来就能多一分力量保护你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轻声哼了一下。
“江晚璃，你心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狭隘了？连这都要吃醋？”
我闭上眼，没再问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谢辞议事后都会来偏殿坐上一会儿。
可凝冰仙草和宗门的好东西，却一件件送去了林淼淼的院子。
我懒得再开口。
第三日清晨，刑罚长老赶到殿外。
谢辞听完禀报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回到床榻边，停了片刻，才放低声音。
“晚璃，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林淼淼贪恋天界赐下的九转金丹，偷偷进禁地盗取，被执法仙尊当场抓住。
按照天规，她会被褫夺妖籍，再受九天神雷。
“你昔日救过执法仙尊一命，他对你有恩必报。”
谢辞看着我。
“你去执法堂走一趟，替淼淼顶下这偷窃之罪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让我这个被业火烧得只剩半条命的人，替林淼淼背罪。
“不可能。”
我忍着腹中的疼，一字一顿地说。
殿外传来林淼淼的哭声。
“师尊！我甘愿受罚！”
“只求千万别连累我肚子里的师尊骨肉，他受不住雷电之苦啊！”
谢辞转身朝殿外走了两步，声音放软。
“淼淼别怕，我一定会让她帮你担下所有责罚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那个曾经不肯让无辜之人受牵连的谢辞，已经不见了。
他取出捆仙索，缠住青鸟的身体，又抬手掐住她的脖子，将人提了起来。
“江晚璃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你若不去，我现在就捏碎她的元神！”
青鸟脸色发白，双手死死抓着捆仙索。
我的喉咙发甜，黑血从唇边流下。
“我去。”
我拖着残破的身体，走向执法殿。
执法仙尊看到我时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“江晚璃！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？”
“是不是谢辞那畜生干的？”
我吐出一口黑血，推开他递来的疗伤药。
随后，我取出谢辞从前送我的掌门玉牌，放在地上。
我跪了下去。
“罪妇江晚璃，自请顶下偷窃圣物之罪。”
“不求宽恕。”
“只求仙尊做主，解除我与谢辞的道侣魂契。”
4
走出执法殿时，外面下着雪。
谢辞没有来接我。
他明明答应过会在外面等着。
凡胎已经撑到极限，我走下白玉阶，身体便没了力气，倒在台阶上。
雪落在焦黑的伤口上，很快化成血水。
我靠着最后一点力气，爬回主峰。
青鸟看见我时，七窍都在流血，衣服也被业火烧穿了。
她吓得喊人。
“来人啊！快救救夫人！”
谢辞赶来的速度很快。
我抬头看他，以为他会扶我。
谢辞从我身边走过，视线落在我的丹田上。
“晚璃。”
他的声音急促。
“淼淼在执法殿受了惊吓，胎死腹中。”
“妖医说，必须立刻剥出你体内的木系灵骨，才能重新孕育生机。”
我抬起头。
他要拿走我最后的保命之物，去救林淼淼腹中的死胎。
谢辞蹲在我面前，语气放得很轻。
“妖医说了，你缺一根灵骨，顶多就是沦为凡人，绝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但淼淼的孩子需要它救命。”
“你放心，等孩子生下来，我会让他认你做嫡母，好好孝敬你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让我把命交出去，给林淼淼的孩子做嫡母。
谢辞等着我的回答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我给你。”
他抬手要施展剥骨术。
我挥开他的手，召出仙刃。
“别碰我，我自己来剜。”
谢辞握紧拳，停了片刻。
“也好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镇痛仙符，随后转过身。
我没有接那张符。
仙刃刺入脊背。
我咬紧牙，将那根木系灵骨连着血肉剜了出来。
灵骨上还带着绿光，血从骨缝里往下滴。
疼痛过后，锁骨处最后一点生机也散了。
“谢辞。”我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大限已至了。”
谢辞没有回答。
他的视线落在血泊里的木灵骨上。
他俯身捡起灵骨，转身离开，去了林淼淼的寝殿。
主峰的人全围在那边。
没人发现我已经没了呼吸。
神女元神从凡胎中脱离。
系统的声音在空中响起：
【元丹剥离完成，九重天接引法阵已开启。】
我看着谢辞离开的方向。
林淼淼的寝殿内，谢辞将木灵骨送入她体内。
妖医摸过她的脉息，马上喊道：“仙胎保住了！恭喜剑尊！”
谢辞松了口气，转头问妖医：
“等孩子降生，可否再把灵骨剜出来还给晚璃？”
“她性子傲，我怕她以后没了修为会自卑。”
林淼淼抓住他的袖子，显然不愿意归还。
谢辞打断她。
“我找你，本来就是为了替晚璃生个有天赋的子嗣。”
“灵骨迟早要物归原主。”
林淼淼还想说什么，殿门被人撞开。
青鸟浑身是血，跌进门内。
她撑着地面，哭着喊道：
“师尊！夫人她……道陨魂消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