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着我的下文。
“太子殿下,死于迷走神经反射导致的心跳骤停。”
我抛出了这个对古人来说完全陌生的词汇。
看着他们一脸茫然的表情,我换了一种通俗的解释。
“简单来说,就是有人用极其细微的手段,刺激了太子颈部的死穴。”
“导致他在瞬间无法呼吸,心脏停跳。”
张仵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大声反驳。
“荒谬!”
“老朽检查过太子的颈部,没有任何击打或按压的淤青!”
“若是点穴,必然会留下指痕!”
“谁说是用手点的?”
我看着他,一脸冷笑。
“张仵作自认是高手,难道连冰魄针都没听过吗?”
“用极寒之地的玄冰打磨成牛毛细针。”
“刺入人体后,会随着体温迅速融化。”
“不留凶器,不留痕迹。”
长公主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你是说,有人用冰针刺入了太子的死穴?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
我走到张仵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凶手下针的位置极其刁钻。”
“不在常规的咽喉要害,而在发际线内侧的延髓风池穴附近。”
“因为针太细,融化后只会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。”
“被头发一遮,常人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我猛地提高音量,直逼张仵作。
“张仵作,你验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连死者后脑发际线内,那微小的皮下出血点都没看见吗?”
“你这大雍第一验骨师的名号,是花钱买来的吗?”
张仵作被我逼得连连后退,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宋无咎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探究和极度欣赏的目光。
婆婆沈氏和小姑子宋缨更是张大了嘴巴。
她们怎么也没想到,平时只知道对着鸡骨头神神叨叨的废物少夫人。
竟然能说出如此严密的勘验之法。
长公主的眼神开始动摇。
她原本坚定的杀意,被我抛出的专业逻辑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“你如何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她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
我转身看向长公主。
“冰针纵已消融无形,然其刺入穴位刹那,必会震破皮下微末血络,这内发之淤斑是万万藏不住的。”
“只要剃去太子后脑的头发。”
“用温水敷在风池穴附近,那个针眼和皮下淤血就会立刻显现出来。”
贵妃柳氏彻底慌了,她猛地跨前一步。
“放肆!”
“太子乃是千金之躯,岂容你剃发辱尸!”
“公主,她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,想要毁坏太子的遗容!”
“遗容重要,还是找出真凶重要?”
我毫不退缩地盯着贵妃。
“娘娘这么害怕我去验证。”
“难道那根冰针,是娘娘派人扎进去的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
贵妃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本宫要撕了你这张烂嘴!”
“够了!”
长公主厉喝一声。
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如果剃发能查出真凶,本宫来担这个罪责。”
她转头看向宋无咎。
“宋大人,带着你的人,跟本宫去东宫。”
“莫鸢,你也一起来。”
贵妃还想阻拦。
“公主,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父皇那边,本宫自会去解释。”
长公主冷冷地打断了她。
“如果莫鸢说的是假的,本宫亲自斩了她。”
我走到张仵作面前。
他正瘫坐在地上,眼神涣散。
“张仵作,走吧,去看看你是真没发现,还是在替谁隐瞒什么?
张仵作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强撑着最后一丝脸面,咬牙狡辩。
“一派胡言!那……那皮下出血是太子死后,平躺在玉榻上形成的尸斑!”
“少夫人不懂就不要信口雌黄!”
我轻笑出声。
“尸斑和生前皮下出血,在外观上确实相似。”
“但鉴别方法,连初入行的仵作都知道。”
我看着周围竖起耳朵的官员们。
“尸斑是血液受重压影响沉积在血管内。”
“只要用手指用力按压,颜色就会褪去,松手后又会恢复。”
“而生前的皮下出血,是血管破裂,血液渗入组织间隙。”
“无论你怎么按压,颜色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如果切开皮肤,还能看到凝固的血块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张仵作,你敢不敢当着长公主的面,按一按那个出血点?”
张仵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。
他当然不敢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那根本不是什么尸斑。
“带上他。”
宋无咎冷声下令。
两名大理寺丞立刻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仵作架了起来。
半个时辰后。
我们一行人站在了东宫的寝殿内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味道。
以及那种只有用暖房温养才会有的,甜腻的水仙花香。
太子静静地躺在白玉榻上。
面容青紫,毫无生气。
长公主眼眶一红,险些落下泪来。
她强忍着悲痛,对我点了点头。
“验吧。”
我走到玉榻前。
拿起旁边的剃刀,刮去了太子后脑风池穴附近的一小撮头发。
然后用温水浸湿的帕子,轻轻敷在上面。
一炷香的时间后。
我揭开帕子。
在苍白的头皮上,一个极其细微的暗红色针眼赫然显现。
周围伴随着一圈无法褪色的皮下淤血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张仵作双腿一软,彻底跪在了地上。
长公主看着那个针眼,身体微微发抖。
她转头看向贵妃,眼神冰冷刺骨。
“贵妃娘娘,你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
贵妃强作镇定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就算有人用冰针杀人,也只能证明张仵作验尸不精。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这个毒妇自己干的!”
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,转身开始在寝殿内勘察。
我的目光扫过床幔、桌椅、最终停留在窗边的一个错金博山炉上。
“凶手不是我。”
我走到香炉前,仔细观察着香炉的盖子。
“因为我没有那么高的个子,也没有那么深的内力。”
我指着香炉盖子上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。
“冰针极脆,常人根本无法用手将其刺入坚硬的头皮。”
“必须借助机括,或者深厚的内力。”
我转过头,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贵妃。
“而且,冰针保存极难。”
“凶手必须在进入寝殿后,立刻动手。”
“但太子殿下武艺不弱,常人根本无法近身。”
我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灰烬。
“除非,凶手利用了这屋子里的某种东西。”
“让太子在瞬间失去了防备。”
我抬起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贵妃。
“贵妃娘娘,你这么害怕我看这个香炉。”
“难道你已经知道,这个香炉里面到底藏了什么?”
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护甲划过衣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!”
“一个香炉能藏什么?”
我没有理会她的狡辩。
直接用镊子从香炉底部的灰烬中,夹出了一块还未完全燃烧的黑色残渣。
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极其微弱,却带着奇异甜香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“曼陀罗花粉混合了西域的醉心草。”
“这两种东西燃烧后产生的烟雾,无色无味。”
“但只要吸入微量,就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四肢发软,内力受阻。”
我看向长公主。
“殿下,太子殿下之所以没有反抗。”
“不是因为凶手武功多高。”
“而是因为他在这间屋子里,就已经中了软筋的迷药。”
长公主的脸色铁青。
“东宫的安神香,一直是由内务府专供。”
“谁敢在里面动手脚!”
“能动手脚的人不多。”
我走到窗边那盆开得正艳的水仙花前。
“但如果,有人利用这盆水仙花的浓郁香气。”
“掩盖了迷药燃烧时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味呢?”
我转过身,看着贵妃。
“娘娘,这盆水仙花,是你前天派人送来给太子赏玩的吧?”
贵妃咬着牙,死死盯着我。
“送盆花就是杀人凶手了?”
“莫鸢,你这是牵强附会!”
“是不是牵强附会,看看地毯就知道了。”
我指着玉榻前方,一块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。
“冰针虽然融化了,但凶手在发射冰针时,必然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这种机括发射的冰针,为了保持极寒的温度,通常会包裹一层特制的蜡衣。”
“冰针融化,蜡衣却会掉落在地上。”
我蹲下身。
在玉榻边缘的地毯缝隙里,找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白色蜡屑。
“找到了。”
张仵作看着那点蜡屑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他突然像发了疯一样,猛地扑向那块地毯,想把那点蜡屑抹掉。
“张仵作!”
我站起身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张仵作你想要毁掉证据?可惜,老天不给你这个机会,你立马会中风倒地。”
张仵作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抬起头,满脸都是惊恐和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我看着他因为极度恐惧而充血的眼球,以及脖颈上暴起的青筋。
人在极度紧张和恐惧的状态下,血压会瞬间飙升。
他本来就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。
这一下扑过来,脑血管已经承受不住了,就会崩溃。
话音刚落。
张仵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咯咯声。
他的双眼猛地往上一翻,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毯上。
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便彻底不动了。
寝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震住了,没有人再敢怀疑我的“乌鸦嘴”。
贵妃看着倒地不起的张仵作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她突然冷笑出声。
“好,好一个宋家少夫人。”
“就算你证明了太子是死于冰针和迷药。”
“就算张仵作是个废物。”
“那也只能证明你不是凶手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封的信件。
高高举起。
“但宋家勾结敌国,谋害太子的罪名,你们逃不掉!”
她将信件狠狠砸在宋无咎的胸口。
“宋无咎,你们宋家不仅杀太子,还勾结敌国。”
“这封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密信。”
“你作何解释?”
那封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宋无咎没有去捡,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贵妃。
“臣的书房,除了臣自己,无人能进。”
“这封信从何而来,娘娘心里最清楚。”
长公主萧月的脸色变幻莫测。
她刚对我建立起的一点信任,在“通敌”二字面前再次摇摇欲坠。
“宋无咎,捡起来,念!”
她厉声命令。
宋无咎弯腰拾起信件。
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上面写着,宋家愿与北狄里应外合。”
“以太子之死为契机,制造京城动乱。落款……是臣的私印。”
婆婆身子一晃,险些摔倒。
宋缨赶紧扶住她,咬牙切齿。
“这绝对是伪造的!我大哥堂堂大理寺卿,怎么可能通敌!”
贵妃柳氏得意地笑了起来。
“伪造的?”
“那私印的印泥,可是皇上御赐的八宝朱砂。”
“除了宋大人,谁能拿到?”
她转向长公主。
“殿下,事实俱在。宋家为了掩盖罪行,故意让这个疯妇在此混淆视听。”
“请殿下立刻下令,将宋家满门抄斩!”
我看着那封信,并没有多少慌乱。
前世做司法鉴定,我见过的伪造文书比贵妃吃过的燕窝都多。
我走到宋无咎身边,从他手里抽过那封信。
“这纸张,是上好的澄心堂纸。”
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,感受着它的纹理。
“墨迹深沉,确实是好墨。”
贵妃冷哼一声。
“算你识货。”
“这信纸和墨,都是宋无咎书房里的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?”
“狡辩?”
我将信纸举到半空中,迎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娘娘,伪造文书也是个技术活。”
“你找的这个代笔,显然不太专业。”
我指着纸张边缘极其细微的毛边。
“澄心堂纸存放越久,纸质越脆。”
“看这纸张边角,裁痕崭新,纸腠之间仍存韧劲,毫无陈纸的枯脆。”
“说明这是最近才拿出来的纸。”
我转头看向宋无咎。
“夫君,你书房里的澄心堂纸,是哪一年的?”
宋无咎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。
“是三年前皇上赏赐的,一直放在防潮的紫檀木匣里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继续分析。
“纸是三年前的,但却是新撕扯下来的。”
“说明嫁祸之人怕被发现,只能偷偷撕扯一张下来,以拖磨时间。”
我指着落款处的那个鲜红的私印。
“最致命的破绽,在这里。”
我将信纸递到长公主面前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“这八宝朱砂印泥虽然珍贵,但它有一个特性。”
“就是干得极慢。”
“如果这封信真的是宋无咎早就写好,藏在暗格里的。”
“印泥早就应该干透了。”
我用手指轻轻在那个私印上抹了一下,指腹上立刻沾染了一抹淡淡的红色。
“但现在,它还会掉色。”
长公主看着我手指上的红印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贵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她强撑着反驳。
“也许……也许是他刚写完没多久就被搜出来了!”
“刚写完没多久?”
我看着她,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娘娘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“宋无咎这两天一直待在大理寺和宋家,根本没回过书房。”
“他怎么写?”
我将信纸凑到鼻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抬起头,目光如刀般刺向贵妃。
“娘娘,这信纸上还沾着你宫里特有的西域奇楠香。”
“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?”
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西域奇楠香。
这是番邦进贡的极品香料,整个后宫只有贵妃一人独享。
这股香味极其霸道且持久,只要沾染上,三五日都不会散去。
贵妃柳氏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。
“荒唐!”
“本宫掌管六宫,这香料赏赐过不少人。”
“谁知道是哪个贱婢沾上的,你单凭一点香味,就想诬陷本宫?”
“是不是诬陷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我没有被她的色厉内荏吓倒,转身看向一旁的宋无咎。
“夫君,大理寺应该有专门鉴定笔迹的文书吏吧?”
宋无咎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”
“不仅有文书吏,还有历年各部官员的笔迹存档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指着信件上那行“愿与北狄里应外合”的字迹。
“这字虽然刻意模仿了夫君的笔锋。”
“但在转折处,却带着明显的馆阁体习惯。”
“而且,写字的人腕力不足,起笔重,收笔虚。”
“显然是个长期在深宫中抄写经文,且养尊处优的人。”
我一步步逼近贵妃。
“娘娘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。”
“你宫里的首领太监李福,写得一手好馆阁体。”
“而且他前些日子刚因为贪墨被皇上责罚,打伤了手腕。”
贵妃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把李福叫来,当场写几个字对比一下不就行了?”
我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还有那个发射冰针的机括。”
“那种精巧的杀人器具,不是一般工匠能做出来的。”
“只要顺着李福的这条线查下去,一定能找到制造机括的暗桩。”
长公主萧月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她冷冷地看着贵妃。
“柳氏!”
“你为了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上位。竟然勾结北狄,害死我弟弟!”
“甚至还要将这滔天大罪栽赃给宋家!”
“你简直丧心病狂!”
贵妃知道大势已去,她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。
“是又怎么样!”
“凭什么他萧景能当太子,我的儿子就只能做个闲散王爷?”
“本宫的家族为大雍立下汗马功劳,这天下本来就该有我们的一半!”
她猛地指向我,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。
“如果不是你这个贱人!”
“如果不是你在这里多管闲事!”
“宋家满门抄斩,太子死无对证,本宫的计划天衣无缝!”
“天衣无缝?”
我怜悯地看着她。
“从你选择用冰针和水仙花开始,就注定了会留下破绽。”
长公主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“来人!”
“将贵妃柳氏拿下,打入天牢!”
“封锁其寝宫,捉拿太监李福,严加审问!”
门外的禁军立刻涌入。
将还在疯狂咒骂的贵妃强行拖了出去。
寝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长公主走到我面前,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震惊,有感激,也有深深的敬佩。
“莫鸢,本宫错怪你了。”
“若不是你,我弟弟恐将含冤九泉。”
“宋家,也险些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我赶紧开口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奸人得逞,也不想被满门抄斩而已。”
长公主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一声。
“你这性子,倒是独特。”
她转头看向宋无咎。
“宋大人,你娶了一位奇女子。”
太子暴毙案,到了第三日夜里,案情便彻底水落石出。
柳贵妃全族,斩。
天牢里的太监李福没扛住刑,全招了。
冰针机括,西域迷药,伪造密信。
还有我厨房里丢的那把刀,也是李福提前偷走交给贵妃,再暗中买通张仵作,配合演了那出“现场寻获”的戏码。
宋家不仅没事,还因破案有功领了厚赏。
宋家大院里,我躺在摇椅里。
婆婆端来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,满脸都是笑意。
“鸢鸢,快尝尝娘亲手做的。”
“这次可多亏了你,不然咱们宋家就完了。”
“以后这府里,你想干嘛就干嘛。”
“厨房的鸡骨头要是不够,娘明天就叫人买十只回来,专门给你玩!”
我被桂花糕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娘,不用,我最近对鸭骨头感兴趣。”
小姑子宋缨直接蹲我摇椅边上。
“嫂子,你在东宫验尸的时候也太帅了!”
“不过你放心,以后这种累活绝不让你干了,碰上不讲理的,我直接拿刀去砍,绝不让你操心!”
我揉了揉她的头,十分欣慰。
宋无咎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了个紫檀木盒子。
婆婆和宋缨见状,立刻找借口溜了。
院里只剩下我们俩。
“长公主给你的谢礼,但我让他们重新熔铸打磨了。”
我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一套纯银的解剖工具。
刀、剪、镊、锯,一应俱全,做工精巧,手柄上还特意雕刻了我喜欢的鸢尾花纹。
“大理寺常用的勘验工具太重,不适合你。”
宋无咎看着我,眼中满是纵容。
“以后在厨房玩骨头,用这套银的,干净,也不伤手。”
我拿起一把手刀,爱不释手地摸着。
这个老公真是太上道了。
宋无咎在我旁边的石凳坐下,他突然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我?莫鸢啊。”
“莫鸢不读《洗冤录》。”宋无咎的声音很平。
“她不通这等深奥诡秘的剖尸之术,更无在天威之下、生死关头还能面不改色的胆识。你,绝非是她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银刀放回盒子里。
瞒不住了。
“要是我说,我上辈子是个法医,天天跟尸体打交道活活累死,才穿到你老婆身上。”
“这辈子,我就想当个随心所欲的废物,你信不信?”
宋无咎看了我很久,伸手将我耳边一缕碎发拨开。
“我信。”
“不管你上辈子是谁。这辈子,你就是我宋家上下要供着的活祖宗。”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明黄色的帛书,放在我手边。
我心里一惊:
“这什么?你别告诉我皇上逼我去大理寺打工啊!我不干!”
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样子,宋无咎轻笑出声。
“皇上本来确实想破格赐你官职,让你去大理寺任首席勘验官。但我替你拒了。”
我长舒一口气,眼睛都亮了:
“你怎么跟皇上说的?”
宋无咎面不改色:
“内子身体娇弱,不仅见不得风,还受不得累。平日里连多走两步路都要喘,只适合在后宅娇养着。”
“皇上体恤,便收回了成命,改赐了这道‘一品诰命’的圣旨,外加黄金千两,随你怎么花。”
就在这时,躲在拱门后偷听的婆婆和小姑子也忍不住跑了出来。
“推得好!”婆婆一拍大腿。
“咱们宋家又不是养不起鸢鸢,凭什么去吃大理寺那种苦头?”
“就是!”宋缨连连点头。
“大嫂你以后就安心躺着,谁要是敢打扰你当废物的清净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我看着面前护短的婆婆、崇拜我的小姑子,还有满眼宠溺的夫君。
我瘫回摇椅里,幸福地眯起了眼睛。
上辈子活活累死。
这辈子,我就当个随心所欲的“废物活祖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