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五年,深秋。江南苏州,安家。
黄昏的光斜斜地铺下来,透过雕花窗棂,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。
二十五岁的安澜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望向庭院里那棵老银杏。
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落。
这棵树是他六岁那年和父亲一起种的。那时候他刚开蒙,父亲说,种棵树陪着一起长,等他及冠,树也该成材了。
如今树已成荫,父亲却没了。
安澜收回目光,看向手中握着的令牌。
令牌通体漆黑,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的。正面雕刻着一只狰狞的饕餮,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“安”字。
这就是安家家主的信物,饕餮令。持令者,可调动安家所有资源,号令江南七府所有分支,一言九鼎,莫敢不从。
安家是什么?
若论江南大族,寻常百姓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些簪缨世族、书香门第。什么王谢旧姓、沈陆高门,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天下,子弟进士迭出?
但若论真正的根基,他们给安家提鞋都不配。
安家是庶族。从成化初年崛起,正德年间登顶,嘉靖、隆庆一朝深耕固本,到如今万历五年,张居正一条鞭法推行全国,江南经济空前繁荣,处处是银钱流淌。此时的安家已经是盘踞苏州百年、根系江南七府的超级世家。
从官场到科举,从商行到漕运,从田庄到典当,安家早已渗进这片土地的每一根血管。
苏州城里的老百姓有一句顺口溜:江南财赋半出苏州,苏州富庶半出安家。
这便是安家。
今天,他成了家主,可他只感到冷。
上个月,他还是澜哥儿,大房独子。父亲身体硬朗,母亲温柔贤淑,他在外游学会友,日子无忧无虑。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年秋天的蟹不如去年的肥,或者是城里新开的酒楼菜色不如传闻中好。
那时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逍遥很多年。
七日前,一匹快马踏碎晨雾,将一封信送到他手中。那时安澜正在城外的一处庄园,与几位同窗品茶论诗。
信是母亲写的,短短几个字。
“父病危,速归。”
他当即打马回城,一路上心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父亲安宗辉的身子骨一向硬朗,虽说已近花甲,但习武之人底子厚实,平日里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,怎会突然病危?
他风尘仆仆赶回安家大宅,推开父亲卧房的门。
一股浓烈的药气混着腐臭,扑面而来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
他几乎要呕出来,但生生忍住了。
那张金丝楠木床,幔帐厚厚地垂着,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身影。
“爹!”
安澜冲过去,却被守在床前的母亲死死拦住。
“别看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你爹说了,不让你看他的样子。”
“娘,让我见见爹……”
“听话!”
安澜愣住了。母亲向来温婉,从不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。
帷幔后,那股腐臭更加浓烈了。
“我儿……”
帷幔后,父亲的声音,已经不似人声。
“我死后……莫跟其他几房争……和你娘……找个地方……安度余生……”
安澜的嘴唇发抖。
“不求大富贵……”声音越来越微弱,“平安……即可……”
声音断了,卧房里一片死寂。
安澜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想掀开帘子看一眼,可母亲死死抓着他的手。
“别去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爹不让你看……听他的话……别去看……”
后来安澜才知道,父亲在最后半个月里,一直没准人看他的样子,连母亲也不行。所有端进去的药、送进去的饭,都由专门的仆妇放在幔帐外的矮几上。父亲自己挣扎着取用,不允许任何人靠近。
知道真相的,大概只有那几个负责处理秽物的老仆。但他们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就被遣散了,每人给了一笔银子,打发回了原籍。
下葬那天,天上飘着细雨。
安澜一身孝服,跪在泥泞的坟前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他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泪。
“爹,我不争。等头七过了,我就宣布放弃继承,带娘离开这里。”
他想着,等头七过后,找个时机宣布放弃继承权。他甚至已经开始收拾细软,准备带着母亲搬出大宅,去城外庄园里过清闲日子。
可人算不如天算,可族里的动作比他快得多。
父亲下葬后才三天,家里的长辈便迫不及待的齐聚祠堂,商议家主继任之事。
选中的是安澜。
他想推辞,可族中长辈轮番上门游说。
什么“长房独子,名正言顺”,什么“你爹在天之灵也希望你继承家业”,什么“安家百年基业不能旁落”云云。
他被半推半就地拉去了祠堂,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祭祖,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
那枚饕餮令牌,就这么被人塞进了手里。
安澜看着令牌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。
“莫跟其他几房争……”
他根本没争,这些人硬塞给他的。
为什么要选他?大房独子的名头,在这样的家族里,不过是块遮羞布。
吱呀——
侧门被人轻轻推开,安澜抬起头。
来人左右瞅了瞅,确认没人看到后,赶忙上前,将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上。
“澜哥儿,”他小心翼翼的说,“白天那席面,你是一口没动啊。”
来人是彭闰,他的发小、伴读,如今是他的管家。彭闰打小就跟在他身边,形影不离。他爹是安家的老仆,做了一辈子账房,彭闰是家生子的出身。
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,”彭闰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,“吃点吧,东街王麻子那家的,新鲜挂炉烤鸭,热乎呢。”
烤鸭这种市井小吃,在安家上不了台面,连下人都不屑于吃,嫌它粗鄙。可这反而唤起了安澜的食欲。
“行,你也吃。”安澜拆开油纸包,烤鸭还带着余温。
彭闰也不客气,拖了张凳子过来,摸出几张薄饼,撸起袖子就撕鸭腿。两人一人一半,闷头分食。油脂混着酱香在嘴里炸开,暖意一路滑进胃里。
“这就对了,”彭闰边嚼边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,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,我估摸着……”
就在此时,丫鬟走了进来。
“家主,闰管家。”
安澜下意识想把烤鸭藏起来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。
等等,他现在是家主了。这座宅子里,他最大。就算当着丫鬟的面吃烤鸭,又怎样?
丫鬟低头扫过那堆骨头,只当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禀家主,”她垂着头,声音规矩,“二房、三房、四房的老爷派人催,让您无论如何,去一趟长生冢。”
安澜的眉头挑了挑。他在安家长大,这座宅子每个角落他都了如指掌。唯有长生冢,他从未踏足。
那里是府里的禁区。除家主本人及其随从,谁也不能靠近。
小时候,安澜和几个堂兄弟玩捉迷藏,曾跑到附近,觉得好奇,想瞧瞧里面藏着什么宝贝。还没靠近,就被几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。那些人面无表情,一人拎一个孩子,送回了各自院中。
那天晚上,安宗辉把安澜叫到书房,他从没见父亲发过那么大的火。
他被褪了裤子,按在条凳上,用藤条一下接一下地抽着屁股。母亲在一旁哭,想拦又不敢拦。
“那个地方,”父亲打完他,把他拎起来说,“你要是再敢靠近,我就打断你的腿。”
但越被禁止的东西,越是让人在意。他偷偷打听,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。
直到他继承家主之位后,族里一位年过八十的叔公把他叫到一边,告诉了他长生冢的秘密。
里面关着的,是一只千年太岁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