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岁,古书上说,“肉灵芝,久服轻身不老,延年神仙”,是天底下最稀罕的长生至宝。
而关在长生冢里的那一只,已经活了两千多年,成了精,能化成人形。她浑身皆是长生至宝,一块肉能活死人肉白骨,一根发丝能延寿十年,一滴血能让白发返青。
安家百年来,靠的就是太岁精,才得以称霸苏州、雄踞江南。
那位叔公还特意叮嘱,家主最重要的职责不是统筹全族,而是收割药引。
每月初一,用特制的银针,从那只太岁精身上抽血、取发。然后炼成丹药,分配给族中的老人们。
安澜听这些话的时候,喉咙一阵翻涌。
安家的人,寿数悠长,族里从来不缺百岁老人。安家的第一代家主,活了一百一十七岁。他的爷爷,听说的八十岁时候还能策马游猎,九十一岁才寿终正寝。
他一直以为这是安家的血脉好,原来是他们在剥夺另一个生灵的骨血。
父亲抽过她的血吗?拔过她的头发吗?
一定有的,安家的每一任家主都做过。
“知道了。”安澜深吸一口气,“我这就去。”
丫鬟福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彭闰担忧地看着他:“澜哥儿……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安澜用油纸擦了擦手,站起身来。
“该来的躲不掉,闰子,带路。”
夜已经深了,府中各处掌起了灯,橘黄的光在廊下摇曳。
彭闰提着灯笼走在前面,安澜跟在身后,两人穿过一道道月洞门,进入府邸的后山区域。最终,来到一面巨大的山壁前。
长生冢依山而建,嵌在山腹之中,与之融为一体。一扇巨大的黑金大门在外,足有两丈高,一丈宽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二人刚一走近,一阵夜风吹来。几十双漠然的眼神,带着冰冷的杀意,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安澜的脊背突然紧绷,一股寒意直窜头顶。
他毫不怀疑,再往前一步,那些人会毫不犹豫出手。
铁影卫,安家的王牌死士。
安家百年来收养孤儿、弃婴,从小培养,经历地狱般的打磨后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。他们对安家、对家主忠心耿耿,专门看守长生冢。每一代铁影卫只有五十人,但最差的放在江湖上,也是一流高手。
安澜稳住心神,举起饕餮令。
目光与杀气淡去,几十双眼睛隐入黑暗,仿佛从未出现。
安澜放下令牌,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彭闰也松了口气,从腰间摸出一柄造型夸张的钥匙,足有婴儿小臂那么长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,用力一拧。
咔嗒。
大门缓缓向内打开,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彭闰把钥匙拔出来,退后一步。
“家主,我陪您进去吧?”
安澜摇了摇头:“不用,你在这儿守着。”
彭闰的脸上闪过担忧:“可是家主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今天只是来看看,”安澜打断他,“不做别的。”
他说完,侧身挤进了门缝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墙壁上每隔几丈就嵌着盏油灯,勉强能照亮脚下。
他沿着甬道往前走,脚步声回荡,仿佛有人跟在他身后。
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甬道到了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山腹空间。穹顶高达十几丈,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,显然是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,硬生生挖出来的。
空间的中央,坐落着一座黑色祭坛。祭坛约有房间大小,表面光滑如镜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和符文。
祭坛周围,笼罩着一层金色的结界,像一只倒扣的碗。结界表面流转着金色光晕,不时有电光一闪而过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而结界周围地面上,零零散散生长着几十朵奇怪的……花。
它们形态妖异,花瓣细长弯曲,没有叶子,花蕊是黑色的,散发着幽幽的香气。
彼岸花,传闻中生长于黄泉路上的引魂之花。
安澜看向祭坛中央。
那里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袭破旧的黑色长裙,火焰般的短发垂在肩头,发尾桀骜地翘起。四肢被玄铁锁链牢牢锁住,锁链的另一头嵌入祭坛本体。
她蜷缩着,一动不动,似乎在睡觉。
安澜举起饕餮令,走向结界。结界感应到令牌的气息,自动裂开一道缝隙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
他穿过缝隙,踏上了祭坛。
察觉有人到来,那个女人缓缓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安澜脑子一嗡。
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,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,或是面目狰狞的怪物。
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岁。
红色短发下,竟是一张……非人的美艳面孔,五官完美到令人屏息,一双血红色的眸子冷冷看着他,像两颗红宝石。
这就是鸩?那个……太岁精?
鸩的瞳孔微动,唇瓣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啧!安宗辉那老狗的……狗崽子?安小狗?”她歪了歪脑袋,“这张狗脸,跟你爹年轻那会儿,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咋了?他烂成一堆臭泥了?”
安澜被这番话砸得有些发懵。
“我……我叫安澜。”他定了定神,开口,“是新的……家主。”他放低姿态,“……我知道……我知道安家对不起你……但我和父亲……不一样的!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……我会对你好的……我不会……不会再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臭狗屁!”
鸩暴喝一声,安澜被这一嗓子吼得退了半步,话头生生断在嘴里。
鸩双眼瞪圆,手猛地向上一挣。
“对老娘好?睁开你的狗眼,好好看清楚!”
她扬起下巴,将脖颈暴露在光芒下。
雪白的皮肤上,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。有些已经发黑,是多年前留下的;有些还透着淡淡的红,像是最近才愈合的。
不仅如此,她左耳上方的一大片短发……被剪的参差不齐,像被狗咬过。
“抽血!”她咬牙切齿的说,“拿那根带倒钩的银针,像他妈扎水囊一样,对着老娘的脖子一顿戳!百年如一日的抽!”
“拔毛!有时是用剪刀!有时是用手硬拔!像拔鸡毛一样!”
安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。
那双手,本该是十指纤纤。可右手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的指甲,不见了,被生生钳断。伤口结了痂,但能看出被暴力撕扯的痕迹。
“看见老娘的指甲没?”她笑了,“那是你那个狗爹,烂成一堆臭肉前,突然发了疯,要钳老娘的指甲!就为了能多喘几口臭气!”
安澜的瞳孔骤缩。
父亲干的。
“嘿嘿!”她怪笑,“老娘岂能让他好过!他钳老娘指甲,老娘就咬断了他两根手指头!嚼碎了吐他脸上!那老狗嚎得跟头被阉的猪一样!”
安澜的身体晃了晃,胃里开始疯狂地翻滚。他干呕了两声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“抽血!拔毛!钳指甲!”她还在说,“老娘痛得嗷嗷叫!这就是你们这群贱骨头……所谓的‘对老娘好’?!”
“听着,安小狗!你不是第一个装模作样的狗崽子了!”
“自老娘变成人形算起,你是第三十九个,说要对老娘好的‘主人’!”
安澜如遭雷击。
“第一个,周天子座下的方士。那老小子诵经讲道,说要度我成仙,共享长生大道。结果死的时候,嘴里塞满自己的肠子,喊着‘药……给我药!’妈的!”
“第七个是楚地的封君,啧啧啧,筑金屋,说老娘是他唯一所爱,愿倾尽一切换老娘一笑。结果呢?他儿子为了抢老娘,捅穿了他的心脏。咽气前还想爬过来,抓老娘的脚!”
“第二十三个,南宋那会儿,什么来着?哦,一个举人。说‘姑娘乃天地灵物,囚禁入药乃世间大恶,且放宽心,待我功成名就,许你一世安稳’。结果当了官就把老娘献给了皇帝,哈哈哈。”
“第三十四个,第三十五个……名字太长,记不清了。一个成了只会流涎的肉块,被手下扔进了蛇窟;一个挖了自己的眼睛,塞进嘴里……”
“至于你们安家……”
她歪着头,上下打量着安澜。
“一百多年前,那个把老娘从山里拖出来当血药的老畜生!你安家的老祖!”她的声音咬碎了恨意,“是第三十六个!装模作样糊弄鬼呢?”
“那个刚爬上家主宝座,假惺惺带两盒破点心来看望老娘,想给老娘灌迷魂汤的安死狗,你那狗爷爷!第三十七个!”
她死死盯住安澜。
“不久之前,那个烂成一堆臭肉的安老狗!”她几乎凑到了安澜面前,“你爹安宗辉……第三十八个!你……安小狗?你是第三十九个!”
安澜浑身僵硬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多想反驳“我和他们不一样”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