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来。”
鸩用着命令般的语气。
“蹲下点儿,凑近些。”她不耐烦地甩着手腕,“让老娘好好看看……这张‘狗脸’!”
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。
他跪下了,额头贴着地面,一点点地挪过去,直到鼻尖差点碰到那双莹白如玉的赤足。
为什么跪下?愧疚?恐惧?
他说不清为什么。
鸩冷冷地俯视着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。但那情绪转瞬即逝,立刻就被浓郁的嘲讽和恶意覆盖。
“呵……”她缓缓抬起脚。
微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,安澜脖子一僵。耻辱压垮了自尊,一股热血冲上他的头顶。
他想反抗,想将这屈辱狠狠掀开!但身体却像被加了定身咒,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愧疚,锁住了他反抗的念头。
“踩得好吗?彭小狗?”鸩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“收起那套假惺惺的把戏!你现在能趴在这儿装模作样,说出这种屁话……”
“不过是因为……你他娘的……还是个气血正旺、脸上没长褶子的小!崽!种!”
她伸出手,捏住安澜的耳垂和耳廓上缘的一小块软骨。
接着,用力一扯!
“嘶——”
安澜痛得倒抽一口冷气,下意识想往后躲,却被牢牢钉在原地。
“疼吗?安小狗?”鸩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。
安澜咬着牙:“……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。这点疼,跟被拔掉指甲,针扎进脖子抽血比,算个屁?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老娘当年见过的‘意气风发’、‘宅心仁厚’的主人,比你有模有样的多了去了!”
“呵,”她嗤笑着,“他们年轻的时候,说得好听着呢!什么‘委屈你了’,什么‘以后定当补偿’,什么‘绝不让你再受苦’……啧,那嘴脸,跟你现在这副怂样,简直一模一样!”
“结果呢?”鸩的声音突然怨毒,“等他们老了,脸上爬满褶子……”
她用力一揪!
“呃啊!”安澜痛得闷哼出声,感觉耳朵要被生生拧下来。
“全变成了鬣狗!”鸩喝骂着,“当初的承诺,当狗屎一样踩在脚下!拔我头发的时候,手都不抖一下!抽我血的时候,针扎得比谁都深!因为他们怕死!怕变成蛆虫!”
头上的力道忽然松开了,安澜只觉头顶一轻,耳朵火辣辣地疼。
鸩松开手,没有再看他。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语和动作,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,也撕开了早已麻木的伤口。
“滚吧。”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“少在这里碍老娘的眼。看着你们安家的狗脸就烦。”
她拖着沉重的锁链,走回祭坛中央。
就在那转身的刹那——
一抹暗红从她睫毛边……沁了出来。
一滴血泪。
鸩背对着安澜,重新蜷缩起身体,脸埋进臂弯,只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安澜跪在那里,久久地看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长生冢的。彭闰看见他失魂落魄地的样子,吓了一跳,赶紧扶住他。
“家主!澜哥儿!您……您这是怎么了?!”
“您醒醒!别吓我啊!”
安澜任由他半扶半抱着,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“……第三十九个……”
“一群鬣狗!”
“拔我头发的时候,手抖都不抖一下!”
回到书房时,已是深夜。彭闰把他按在太师椅上,又沏了壶热茶端过来。安澜一口都没喝,呆呆地坐着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”
远处传来更夫敲响的梆子声。
子时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,彭闰探进头来:“澜哥儿……额……家主,子时了,您……您歇了吧?身子要紧啊。”
看着那张满是关切的脸,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“闰子……私底下……还是叫我……澜哥儿吧。”
彭闰心头一酸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哎!澜哥儿!”
窗外的银杏叶子又落了几片,隐没在深秋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