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,安澜整个人像是丢了魂。
起床时,丫鬟伺候他洗漱更衣,他任由人摆布,眼睛却空洞地望着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吃饭时,筷子拿在手里,半天不夹一口菜,直到菜凉透了才察觉。
账房跟他汇报大房的日常开支,他听了半天,忽然问一句“你说什么”,气得账房直跺脚。
外面产业管事们排队求见,安澜听他们说了半天,最后只回一句“你们看着办吧”,把管事们弄得一脸懵逼,不知道这位新家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彭闰及时打圆场:“家主这些日子辛苦了,你们过两日再来。”
管事们会意,匆匆退下。
“澜哥儿,”管事们走后,彭闰实在看不下去了,小声劝他,“您这样可不行啊。族里那些老狐狸们可都盯着呢,您要是露了怯,他们非得把您生吞活剥了不可。”
安澜看了他一眼:“闰子,你说……人活着是为了什么?”
彭闰一愣,挠了挠头:“这……这我可答不上来。我只知道,人要吃饭,要睡觉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“对得起自己的良心……”安澜忽然苦笑了一声,“那要是良心和祖宗家法冲突了呢?”
“那……”彭闰想了想,认真地说,“那就得看,是祖宗错了,还是自己错了。”
安澜沉默。
祖宗错了,他很清楚这一点。
可问题是,他又能怎么办?
安家上下几百口人,都靠着那些药引子活着。族里的老人们一个个红光满面,活蹦乱跳,七八十岁了还能纳妾生子,靠的是什么?不就是那些东西吗?
他要是断了药引,那些人会怎么样?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却发现茶也是苦的。
“我去看看母亲。”
常氏的院子种着几株桂花树,这个时节已经开过了,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廊下挂着几只画眉,笼子上罩着青布,安安静静的。
丫鬟翠浓正坐在廊下做针线,看见安澜来了,赶忙起身行礼。
“家主来了,夫人正在里头歇着呢,我这就去——”
“不用通报了。”安澜摆了摆手,自己推门走了进去。
常氏正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一颗一颗地拨着。
母亲今年应当将近五十了,可看这容貌,说是三十出头怕也有人信。
“娘。”
常氏见是他,脸上露出几分暖意。
“澜儿来了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,娘让厨房给你炖盅银耳汤——”
“娘。”安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,“长生冢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常氏拨佛珠的手停住了。
“还有,”安澜盯着母亲的脸,一字一句地问,“爹死前的半年,我都在外面府学住着。我不在家期间,他究竟怎么了?怎么死的?”
常氏的身躯一震,佛珠从指间滑落,散了一地。
安澜盯着母亲的脸,等她的回答。
常氏咬着下唇,摇了摇头。
“我儿,你问这些做什么?你爹已经走了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你如今是家主了,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。”
“娘,这怎么不是正事?”安澜语气急切起来,“我是家主,但我也想知道,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!我该怎么对那个……那个鸩?”
听到“鸩”时,常氏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。
“娘。”安澜趁热打铁,“求您告诉我。”
常氏还是摇头。
她弯下腰,颤巍巍地去捡地上的佛珠。翠浓听见动静跑进来帮忙,被她挥手赶了出去。
“娘!”
“别问了。”常氏的语气加重,“澜儿,别问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别问了。”
常氏捡完最后一颗佛珠,站起身来,背对着安澜。
“您什么都不肯告诉我,”安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那我这个家主,当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
常氏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安澜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出去。
接下来几天,他又试着跟母亲谈过几次,但每次提起这个话题,母亲便三缄其口,要么借故离开,要么低着头不说话,眼泪啪嗒嗒地落在绣面上。
安澜不忍再逼她,可心里头的疙瘩越缠越紧。
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?明明才不到花甲之年。族里那些老太爷,八九十岁还精神矍铄,怎么父亲就不行了?
他不想步父亲的后尘。
第五天,安澜以家主的身份参加了族会。
地点在安家大宅的议事堂,三开间的敞厅,正中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敦本堂”三个大字,据说是正德年间一位致仕的阁老亲笔题写的。
安澜坐在主位上,两侧依次坐着二房、三房、四房的话事人,再往下是各房的族老、管事、重要旁支的代表,都是安家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议事商量的是安家下一步的安排。比如秋粮入库后,田庄的收成如何调配,漕运码头上新到的货物如何分配,典当行年底的账目如何核销,与苏州知府衙门那边的关系如何打点。
安澜对家族产业的运作并不陌生,他是长房独子,从小耳濡目染。父亲在世时,偶尔也会带他参与一些议事,让他长长见识。
可那时候,父亲发号施令,全家莫敢不从。如今他坐在主位上,却发现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。
“今年吴江的桑田收成不好,佃户们交不上租,依我看,不如折成银子,按市价八成折算,也算给佃户们一条活路。”二房的安宗明开口。他是安澜的二叔,五十五岁,圆脸微胖,说话时总眯着眼,看上去和和气气的,像个慈眉的弥勒佛。
安澜皱眉。按市价八成折算,看起来是安家吃了亏,可桑田收成不好的原因,是今年吴江发了水,佃户们本就活不下去,折银之后还要被安家压两成价,这哪里是给活路?
他开口了:“既是灾年,何不直接免了今年的租?”
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安宗明转过头来,笑着看了他一眼。
“家主年轻,不懂这其中的门道。”他的语气温和,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免租是好事,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明年其他地方的佃户有样学样,咱们的田赋还怎么收?这事啊,还得按老规矩办。三弟,你说是不是?”
三房的安宗耀点了点头。他是安澜的三叔,瘦高个儿,长着张不苟言笑的脸。他顺着安宗明的话说了下去:“二哥说得是。家主年纪尚轻,这些事,我们做叔伯的多帮衬些便是。”
话题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带了过去。
安澜攥紧扶手,再次开口:“可吴江那片桑田,去年也遭了灾,前年说是虫害,佃户们已经连着三年歉收了。若今年还要折银,岂不是——”
“家主。”
四房的安宗礼开口。他是安澜的四叔,年纪最小,四十八岁,生得白白净净,看上去像个读书人。
“家主宅心仁厚,这是好事。”安宗礼微微笑着,“可这些俗务,家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做叔叔的处理为好。您刚接任,族里上下几百口人,各家各户的利益都要平衡,这里头的弯弯绕,不是一朝一夕能弄明白的。”
话说得漂亮,可翻译过来就是一句:你什么都不懂,闭嘴吧。
安澜还想再说什么,可没人再理他了。
议事继续进行。二房的管事提出要在太湖边上新开一处码头,需要从公中支取五千两银子。安澜想说,太湖边的码头已经有三处了,何必再开?可还没等他开口,几个族老已经点起了头,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三房的账房报了一笔典当行的坏账,说是有几笔大额的当品无人赎回,需要核销。安澜注意到那几笔当品的估值明显偏低,其中一件据说是前朝的官窑瓷器,估价竟只有区区五十两。他刚想问一句,就看见安宗耀朝他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账房便飞快地翻过了那一页。
安澜终于明白,他这个家主,不过是个空壳,大权掌握在二三四房手里。
父亲在世时,他们不敢放肆。可如今死了,他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块好拿捏的面团。
他们推他上位,是因为他好控制,是完美的傀儡。
安澜攥紧了拳头。
会议开完了,从头到尾安澜只说了十句话。其中八句是“嗯”和“好”,剩下两句被人打断了。
安宗明拍了拍手,示意会议结束。众人纷纷起身,准备散去。
安澜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。
“家主且慢。”
安澜停下脚步。安宗明、安宗耀、安宗礼三个人朝他走来。
“还有件事,忘了提醒家主。”安宗明笑眯眯地开口,“后天就是初一了,做什么,不用二叔提醒你吧?”
安澜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。
“采集‘药引’,”安宗明说,“家主千万莫要忘了。这可是您最重要的职责,安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,都指着这个呢。”
“是啊家主,”安宗耀淡淡的说,“这是头等大事,千万耽误不得。”
安宗礼在一旁微笑着帮腔:“家主若是手生,第一回可以让丹房的长老陪同,日后熟练了,便好了。”
安澜觉得浑身的血都在上涌。他咬着牙,什么也没说,离开了郭本堂。
三个叔叔目送着他的背影,互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