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会散后,安澜独自走到后花园的假山池水旁。
池中几尾锦鲤游来游去,争抢着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瓣。
安澜忽然觉得,自己和那些鲤鱼一样。
他唯一能掌握的力量,是那五十名铁影卫。
那些杀人机器只认饕餮令牌不认人,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,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可这把刀,他不敢轻易用。
他能带着铁影卫冲进郭本堂,把那些倚老卖老的族老叔公们从椅子上揪起来吗?
能。
可然后呢?
礼教森严,长幼有序,他若用武力逼迫长辈,纵然一时得逞,也必然失去人心。到那时候,他这个家主,连空壳都做不成了。
安澜回到书房,把自己关在里面。
后天就是初一,他该怎么办?
去扎她的脖子?去拔她的头发?去钳她的指甲?
他做不到。
可就算他撂挑子,又能改变什么呢?下一任家主会继续收割“药引”,一切不会改。
而他会变成一个默许了这场百年暴行的共犯。
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门外有脚步声,是彭闰。
“澜哥儿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……那我让厨房给你温着,什么时候想吃了,随时叫我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安澜继续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那夜,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去。可睡也睡不安稳。
他做了梦。
还是那座山腹空间,黑色祭坛,金色结界,彼岸花。
鸩被锁链缚住四肢,挣扎着想站起来,又被拽了回去。
两个人围在她面前,安澜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血脉深处的共鸣,让他知道他们是谁。
父亲安宗辉,祖父安世宏。
祖父捏着银针,粗暴地扯住鸩的头发,露出雪白的脖颈。
噗呲——
鸩凄厉的惨叫,猛地弓起身体,血顺着银针流出来,流进玉碗中。
父亲拿着一把铁钳,钳口对准鸩的指甲根部,然后——
咔嚓。
指甲连根拔起,鲜血迸溅。
“安宗辉!你个畜生!你不得好死!”鸩的惨叫几乎要刺破耳膜,她疯狂挣扎,但父亲不为所动。
“不!放开她!”安澜想冲上去,但死活动弹不得。
听见动静,祖父转过头,安澜一惊。
那不是正常人的脸,像是烂了一半又被什么东西粘在一起。嘴角挂着涎水,眼球在眼眶里不安分地转动着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嘻……嘻……”
“来,乖孙,”祖父的声音含混,“你也来试试。这可是好东西,一滴血能让你多活十年呢。来啊,拿着这针,扎下去就行了。”
父亲也转过头来。他比祖父好不了多少,五官像从内部撑开了一样,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。
“爹这辈子没教你什么有用的,”父亲的声音兴奋,“今天爹教你这个。学会了,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怕了。死不了,老不了,谁都拿你没办法。”
安澜摇着头,但手不听使唤。他低头看去,自己正握着银针,和祖父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——!”
他终于能动了。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,猛的撞开了父亲和祖父,扑到鸩面前,伸手想要扶住她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!我来晚了——”
他的手被她一把甩开。
“滚。”鸩说,声音冰冷,“你跟他们一样。你们安家的男人,全都一样。”
“不,我不一样——”
身后传来父亲和祖父的嘲笑声。
“你以为你不一样?”父亲的声音,和临终时一模一样,“你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。”
“安家的男人,都会变成这样。”祖父把玩着那根带倒钩的银针,笑容满面,“等你尝到了长生的甜头……你也会拿起这根针的。”
安澜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皮肤在变老变皱,血管在皮下凸起……
鸩的嘴唇在动。
第三十九个。
“啊——”
安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冷汗浸透了寝衣。
外面,天刚蒙蒙亮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恐惧。愧疚。愤怒。
“……不。”
他死也不愿变成那样的人。
去他妈的药引!
去他妈的长生!
他猛地掀开被子,连外衣和鞋都来得及没穿,随手扯过一件披风裹在身上,撞开卧房的门。
“砰”。
守夜的家丁正靠着廊柱打盹,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摔个跟头,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家……家主?!”家丁目瞪口呆。
等他回过神来,安澜已经跑远了。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”家丁慌忙大喊,“家主出事了!”
彭闰昨晚守到后半夜,刚回到屋里眯了一会儿,就被家丁摇醒。
“闰管家!闰管家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彭闰一个激灵坐起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家主!家主他……”家丁气喘吁吁地指着外面,“家主刚刚冲出去了!跟中了邪似的往炼丹房那边跑!”
彭闰脸色骤变,一把抓起外衣就往外跑,边跑边回头喊道:“先去通报夫人!快去!”
安家炼丹房位于大宅东侧,四面高墙,只有一扇铁门进出。两个护卫正无精打采地拄着刀打哈欠,然后看见一个人疯了似的往这里跑。
护卫们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看花了。再仔细一看,是家主。
“家——”护卫刚想行礼。
砰!安澜一脚踹开大门。
炼丹长老正在打坐,被这巨响吓得一个激灵,差点从蒲团上滚下来。安澜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向丹房最深处的那座寒冰玉柜。
玉柜通体由寒玉雕成,高一丈有余,散发着缕缕白雾,表面有冰蓝色的光泽流转。
安澜伸手去拉柜门。
“家主!”长老终于回过神来,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一把抱住了安澜的腿,“家主三思!使不得啊!这里面是安家储存的备用药引,您不能动啊!您应该去长生冢啊!”
“放开!”安澜冷冷地说。
“不放!打死我也不放!”长老死死地抱着他的腿,“家主,您要是把这些药引拿了,老朽这条命就没了啊!”
安澜皱了皱眉,一脚把他踹开。
长老滚出去好几圈,撞翻了旁边的桌子,疼的哼哼唧唧。
几个丹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安澜拉开门,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。
玉柜里分三层。上层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子,中层放着三只琉璃瓶,底层放着一只锦盒。
安澜打开了那只紫檀木的扁匣,里面躺着一捆头发。
火红色的长发,用红绳扎着,泛着幽幽的光泽,即便离开了主人,依然保持着奇异的生命力。
他又打开那三只琉璃瓶。里面装着暗红色液体,粘稠如蜜,散发着温润的暗光。
最后,他打开那只锦盒。
三片完好的指甲,呈淡淡的粉色,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琉璃的质感。
鸩的头发。鸩的血。鸩的指甲。
安澜脱下披风,将它们全部拢进去,裹成一个包袱,背在身上。
“家主!求求你放下!”长老又想扑过来,“您要是拿走了,族里的老人们对会——”
安澜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刚走到门口,迎面撞上了母亲常氏。
常氏看到安澜的样子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儿……”常氏的声音发抖,“你……你这是怎么了?莫不是中邪了?快,快去清真观请道长来……”
“娘。”安澜轻轻地说,“我很冷静。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长老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扑到常氏面前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夫人!夫人您管管啊!家主疯了啊!”长老指着安澜怀里的包裹,像是在哭丧,“他……他要毁了长生药引!他要断了全家的命根子啊!”
常氏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“澜儿……”她的声音哀求,“你快放下,放下!跟娘回去,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——”
“娘,”安澜直视着母亲的眼睛,“我不想步爹的后尘。”
常氏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我问过您,娘。”安澜说,“但您什么都不肯说,也不告诉我该怎么做。您想的,是我重走父亲的路,然后等以后也烂死在床上?”
常氏踉跄着后退,翠浓连忙扶住她。
“我一直感觉奇怪,”安澜继续说,“为何父亲下葬后才三天,族里的叔伯们就急着把我推上家主的位置,生怕我跑掉。”
常氏的眼眶泛红。
“有人告了密,对吗?”安澜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父亲让我别争,让我带着您远走高飞。这件事,只有我和您知道。可族里偏偏在我还没来得及走的时候,就把我推了上去。”
“我儿……”常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您也快五十岁了吧?”安澜看着母亲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,“可您看着,宛若三十许人。上次知府夫人来家里做客,还以为您是我姐姐。”
“您也吃了长生药,对吗?”
常氏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捂住脸,喉咙里溢出呜咽的哭声。
安澜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。她做错了什么?她不过是嫁给了安家的男人,然后享用了安家的“长生药”。她是同谋吗?也许,可她能选择吗?
“对不起,娘。”
他抱紧怀里的包裹,朝着后山的方向跑去。
“澜儿!”常氏在他身后喊,“你回来!澜儿!”
安澜没回头。
身后传来彭闰气喘吁吁的声音:“家主!家主!”
彭闰追了上来,手里提着一双鞋,一边跟着走,一边把鞋往安澜脚边递。
“澜哥儿,您先把鞋穿上!这大冷天,赤脚走路要落下病根的!”
安澜没有接鞋。
“闰子。”
“诶!”
“待会儿你守在门外。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许进来。”
彭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闷闷地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长生冢外,安澜举起令牌,彭闰开锁。
那些彼岸花依然开着,红得像血,安澜来到祭坛前。
鸩蜷缩着,背对着他。听到动静,慢慢坐了起来。
看到安澜这副样子,表情先是意外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裹上,瞳孔收缩。
她认得那包裹。每次安家的人来,都会带着类似的东西,里面装的是银针、剪刀、钳子。
所以他是来采药引的。
鸩的眼神变得狠戾。
“安小狗!我X你妈!昨天晚上给老娘跪下说屁话,今儿个就等不及了?啊?你他妈比你畜生爹还畜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