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零点十二分。
莫非月坐在电脑前,第三次听见了那个小女孩的笑声。
声音很轻。
夹杂在一段老旧的磁带录音里,如果不是戴着监听耳机,几乎不可能注意到。
他按下暂停。
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停在了第十七分四十二秒。
“奇怪……”
莫非月皱了皱眉。
这段录音来自一盒二十多年前的磁带。
磁带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,标签上写着一行模糊的字。
【白鹭福利院,1998年6月,儿童活动】
委托人要求很简单。
去除底噪,修复人声,尽可能还原原始录音。
这种工作莫非月做过不少。
他今年二十七岁,是一名自由职业的音频修复师。
平时接些老唱片、家庭录像、磁带修复的单子。
收入不算稳定,但胜在清静。
只是这一次,委托人寄来的东西有些奇怪。
没有姓名,没有联系电话,就连寄件地址都是假的。
快递盒里只有一盒磁带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
【请不要删除任何一个孩子的声音。】
莫非月起初没放在心上,直到他听见了第十三个孩子。
录音前半段,是一名女人在组织孩子们做游戏。
从女人点名的情况来看,现场应该有十二名儿童。
六男六女。
但莫非月反复听过后,却发现录音里出现了十三种不同的童声。
多出来的那个声音,始终没有说过完整的话。
只在每次童谣结束时,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“呵……”
那笑声很干,不像高兴,倒像有人在模仿笑。
莫非月将这段音频单独截取出来。
随后放大波形。
他很快发现了第二个问题。
每当那声笑出现,背景里的其他声音都会消失。
包括磁带底噪。
这不正常。
老式磁带录音不可能在某个瞬间彻底没有底噪。
除非有人后期处理过,但如果经过处理,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?
莫非月想了想,重新播放。
沙沙……
沙沙……
耳机里响起了孩子们的歌声。
“丢,丢,丢手绢……”
“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……”
唱到这里,录音忽然卡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。
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莫非月的手停住了。
他盯着屏幕。
刚才那句话,之前并没有出现过。
他将进度条往回拖了五秒。
重新播放。
“丢,丢,丢手绢……”
“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……”
然后。
没有了。
那句话消失了。
莫非月摘下耳机。
工作室里很安静。
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零点十五分。
他重新戴好耳机,将录音倒回原处。
这一次,歌声没有响起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三声很轻的敲击。
咚,咚,咚。
随后,又是一声更长的敲击。
咚——
莫非月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,他将音频切换到频谱界面。
那四次敲击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。
三短一长。
间隔非常规律。
不像随意碰撞,更像某种人为信号。
他正准备进一步处理,耳机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第七个。”
声音很低。
有些沙哑。
“不要回头。”
莫非月猛地抬头。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,身后只有一扇紧闭的门。
门上的磨砂玻璃映着室内灯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重新看向电脑。
音频已经停止播放。
但耳机里,那道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第七个……”
“不要回头……”
莫非月伸手拔掉了耳机插头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盯着电脑看了几秒。
随后打开原始文件。
检查文件属性。
文件创建时间正常。
采样率正常。
编码格式正常。
但校验值变了。
莫非月微微一怔。
他习惯在处理音频前,对原始文件进行校验,这样可以保证修复过程中不会误改原件。
十分钟前,他已经记录过一次校验值。
现在却完全不同。
这意味着,原始文件发生了变化。
可他根本没有修改过原件。
就在这时,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。
00:17。
咔。
工作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莫非月抬起头。
紧接着,电脑音箱里传出了童谣。
“丢,丢,丢手绢……”
声音不大。
却格外清晰。
莫非月看了一眼音箱。
电源指示灯没有亮。
他伸手摸向音箱后面的电源线,插头是拔着的。
“……”
莫非月没有立刻动作。
他缓缓将视线移回电脑。
播放器已经关闭。
桌面上没有任何正在运行的音频程序。
但歌声仍然在继续。
“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……”
“大家不要告诉他……”
唱到最后一句时,所有声音突然消失。
下一秒。
桌上的手机亮了。
屏幕中央出现了一条陌生通知。
【第一谣境:丢手绢】
【地点:青山路17号,育才小学】
【入场时间:凌晨一点整】
【任务:请在天亮以前,找到童谣里没有唱出来的那个人。】
【注意:游戏已经开始。】
莫非月拿起手机,通知没有来源,也无法关闭。
他尝试截图。
截图成功。
但打开相册后,里面只有一张黑色图片。
他又尝试重启手机。
屏幕上却出现了一行红字。
【请勿离开游戏。】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莫非月低声骂了一句。
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。
他犹豫片刻,按下接听。
“喂?”
没有回答。
听筒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,像有人把嘴贴在了麦克风上。
又过了几秒,一个女孩开口了:“哥哥。”
莫非月没有说话。
女孩的声音很稚嫩,听起来最多七八岁。
“你终于听见我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哥哥不记得我了吗?”
“我们以前一起玩过丢手绢呀。”
莫非月皱眉。
“你打错电话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女孩轻声说道:“我不会认错哥哥的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:“那块手绢,就是你放在我后面的。”
莫非月看向桌上的磁带。
“你在什么地方?”
“学校。”
“哪个学校?”
“哥哥知道的。”
女孩的声音忽然变得委屈。
“他们都不肯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
“告诉我……”
女孩抽了抽鼻子。
“我叫什么名字。”
莫非月握着手机,没有出声。
女孩继续说道:
“老师说,名单上没有我。”
“他们也说不认识我。”
“可是我明明和他们一起玩过游戏。”
“哥哥。”
“你能不能来接我?”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。
女孩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问道:“你不会也忘记我了吧?”
嘟——
电话断了。
莫非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通话记录里没有任何陌生号码。
但那条邀请仍然存在,他打开地图,搜索育才小学。
结果很快跳了出来。
育才小学位于青山路17号。
二十五年前停止招生。
二十二年前正式废弃。
地图上显示的建筑照片,已经是十多年前拍摄的。
破旧的校门,长满杂草的操场,还有一栋外墙剥落的教学楼。
莫非月正准备退出页面。
忽然注意到了校门旁边的一张宣传画,画上有一群孩子围成圆圈。
他们正在玩丢手绢。
宣传画已经褪色,许多地方看不清楚。
但莫非月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圆圈里一共有十一个孩子。
而在画面最边缘的位置,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手。
那只手握着一块红色手绢。
莫非月将图片放大。
他想看看那只手属于谁。
就在这时。
画面忽然刷新了。
那只手消失了。
宣传画上只剩下十一个孩子。
莫非月盯着屏幕。
随后打开刚才保存的网页截图。
截图里,那只手还在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“原始画面变了,截图却没变。”
他将截图复制到电脑上。
准备进一步放大。
可就在文件传输完成的瞬间。
电脑桌上传来了一声轻响。
啪。
莫非月抬起头。
一块红色手绢,静静地躺在键盘旁边。
手绢是湿的,边缘沾着一些灰黑色的泥土。
莫非月的呼吸微微一顿。
他没有碰,而是先看了一眼房门。
门锁完好。
窗户也关着。
整个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用镊子夹起手绢,放进透明密封袋。
手绢的一角绣着一朵小花,背面还有一个名字。
但前面的字已经磨损,只能勉强辨认出最后一个字——
满。
莫非月将这个字记在了纸上。
然后,他重新看向电脑。
那张旧宣传画已经恢复正常。
但屏幕上却多出了一行字。
【她还在等你。】
莫非月没有理会。
他开始备份磁带文件、截图和通话前后的手机记录。
做完这些,已经是零点二十七分。
距离入场,还有三十三分钟。
他拿起手机,准备报警。
可手机忽然又响了。
这一次,没有来电显示。
只有一段童谣。
“丢,丢,丢手绢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近。
莫非月慢慢抬起头。
声音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。
而是从门外。
有人正在走廊里唱歌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。
她唱得很慢。
每唱一句,便往前走一步。
脚步声停在了工作室门口。
随后。
咚,咚,咚。
三声敲门声。
莫非月没有动。
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。”
“开门呀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屏幕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但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咚,咚,咚。
“哥哥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
莫非月站起身。
缓缓走到门边。
他没有开门,只是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。
走廊里站着十一个孩子。
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圆圈。
圆圈中央。
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
她低着头。
手里拿着一块红色手绢。
莫非月看不见她的脸。
因为她的脸上,没有五官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也没有嘴巴。
但她仍然在唱歌。
“丢,丢,丢手绢……”
莫非月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下一秒。
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别看!”
“千万别看她!”
莫非月猛地后退一步。
声音来自桌上的耳机。
可耳机明明已经被拔掉了。
门外的童谣停了。
随后。
十一名孩子同时转过头。
他们齐齐看向了门上的猫眼。
莫非月没有再看。
他后退两步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的提示。
【第一次提醒:附近随机人员。】
几乎就在同时。
楼下传来了一声惨叫。
莫非月快步走到窗边,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,一个男人倒在车旁,身体正在抽搐。
车后座的玻璃缓缓降下。
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坐在那里。
她抬起头。
隔着六层楼的距离,望向莫非月所在的窗户。
随后。
女孩笑了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【第二次提醒:你将听见他们的歌声。】
【第三次提醒:所有人都会忘记你。】
莫非月盯着那几行字。
忽然意识到,刚才倒在出租车旁边的男人,很可能就是他没有按时行动所造成的后果。
他拿起背包,将磁带和密封袋装进去。
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。
电脑忽然发出一声提示音。
他回头看去。
原本名为“白鹭福利院_1998”的音频文件,自动变成了另一个名字。
【白鹭福利院_1998_第十二名儿童】
紧接着。
一张黑白照片弹了出来。
照片里,十二个孩子站在育才小学的操场上。
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成年男人。
男人穿着白衬衫。
脸上没有笑容。
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。
1998年6月17日。
莫非月盯着那个男人。
一股寒意缓缓爬上后背。
因为那个人……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可是莫非月出生于1999年。
1998年的时候,他甚至还没有出生。
照片里的男人缓缓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越过二十八年的时间,直直看向了电脑前的莫非月。
随后。
男人张开嘴,用和莫非月完全相同的声音说道:
“别数了。”
“第十二个……”
“不是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