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楠起床猛了,眼前一黑,又坐了回去,头晕。下班回家爬二楼也喘。
想起自己今年还没去体检。约的是社区医院,在中等套餐上,加三百块验甲状腺。被龚磊气出的甲状腺结节,还得多花钱,太不值当了。
量血压的时候,医生看了她一眼,又量了一遍。低压五十五。医生说“血压偏低,你平时是不是经常头晕”。姚楠说“起猛了会”。
抽血的时候护士拍了拍她胳膊,说“左手血管太细了”,戳了好几下,没找对位置,说“换个手”。姚楠换了右手,抽了六管血。
一周后医院电话打来。医生说“你长期营养不良”。姚楠说“我每天吃饭的”。医生说“你吃什么”。姚楠说“素的居多”。医生说“肉呢”。姚楠说“吃得少”。
医生问“为什么”。姚楠沉默。她想起小时候,鸡腿是弟弟的,她吃鸡翅。母亲说“你是姐姐,让着弟弟”。父亲说“家里的房子钱都是弟弟的。”弟弟说“所有东西都是我的,你吃我的,穿我的,用我的。”龚磊说“你胖了,不好看,少吃点。”前婆婆说“别盯着肉吃,不知道你老公在外面上班辛苦啊,一点都不懂事。”
她想起自己六岁开始洗碗,冬天水冷,手冻得通红,母亲说女孩要多做家务,要从小锻炼。她想起自己常年吃冷的,用冷水洗碗。母亲看不得自己休息,她的身体从小就被榨干。
医生说“你血压偏低,胃寒,手脚冰凉。心情郁结,还甲状腺结节。你长期这样,身体撑不住。”姚楠顺嘴说了句“习惯了”。医生说“你习惯了,但你的身体没有。你的身体一直在扛,现在你的身体呼救。”
姚楠去超市。她买了一整只鸡。她买了肉。她买了鸡蛋。她买了热水袋。她买了厚袜子。她提着两个袋子走回公寓,袋子很重,勒得手指发红。
她开始做饭。她把鸡腿放在自己碗里。她看着那个鸡腿,想起小时候,弟弟吃鸡腿,她吃鸡翅。弟弟啃得满嘴油,母亲在旁边笑。她吃鸡翅的时候,骨头多,肉少,她啃得很慢。她以为她不爱吃鸡腿。她只是从来不敢说她想吃。
她把鸡腿吃了。她吃得很慢。她吃着吃着,眼泪掉下来。不是委屈。是别的。她说不清。下次问问艾米。
姚楠吃完,去洗碗。她打开水龙头,调到热水。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。水是温的,流过她的手指,流过她手心。她想起六岁的自己,站在水池边,用冷水洗碗,手冻得通红。她想起前婆婆说“别用热水,现在的小姑娘就是矫情,想当年我…”
她对六岁的自己说:“现在可以用热水了。”
水流了很久。她把碗洗完了,把手擦干,手是暖的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伸开胳膊腿,四仰八叉。她想起医生说的“你的身体在呼救”。她把手放在胸口上。胸口不疼了。
她想:身体替我扛二十八年,现在该我好好把它养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