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楠在方芳家又住了一天。这天里，她白天出门找房子，晚上回来吃饭，和方芳说找到房子了。方芳没问离婚的事，姚楠很感激。
她找的房子在二楼，一室一厅，老小区，没电梯，月租八百。房东大姐带她看房的时候，看了她一眼，说“姑娘，你脸色不好”。姚楠说“最近没睡好”。房东大姐说“那你得好好吃饭”。姚楠说“好”。她租了。
她站在空房子里。卧室和客厅饭厅连成一片，一张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桌子。她把箱子放在地上，把门关上。她站在关着的门后面，没有人喊她开门，没有人问她“关门干什么”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后笑了。
她躺下来，床是一米五的。她伸开胳膊腿，从来没有伸开过，一直缩着。她躺了很久，又笑了。她想起弟弟四仰八叉的样子，现在她也可以四仰八叉了。
搬进去第二天，姚楠去逛街。她走进一家店，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，浅蓝色，很素，没有花边，没有蕾丝。她站住了。
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条粉色的蓬蓬裙和吊带。她想起穿上那条裙子的时候，镜子里的自己。她想起母亲拿细树枝抽她，想起父亲当街踢她屁股。她想起路边很多人看，想起自己哭了但不敢出声。
她站在橱窗前很久，她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去。
她推开门，试了那条裙子。镜子里的她，像另一个人。
她买了，付了钱，把裙子包好，拎着袋子走出店。回到家，她把袋子放在床上，打开，拿出裙子，挂在衣柜里。
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，灰色的，黑色的。那条浅蓝裙子挂在里面，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。她看着那条裙子，想：这是我的。
第二天，她穿上了，站在镜子前，看了五分钟，然后脱下来，挂回去。第三天，她又穿了，然后脱下来，挂回去。
那条裙子，她买了但没穿出去过一次。但她每天打开衣柜，看一眼。她想：我可以穿，但我先穿着在屋里走一走。
突然她想买首饰，她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有一条金项链，说“以后给你弟娶媳妇用”。她想起结婚时，公婆说“三金是给女方的”，但最后没买，说“钱要花在刀刃上”。
她走进福顺金店，买了一条金链子，很细。她戴着回家，在房间里站在镜子前，戴了十分钟，然后摘下来，放回盒子。第二天又戴。
第三天，她戴着出门，走到楼下，又回去了。她换了件高领毛衣，把项链遮住了。她怕别人问“哪来的”。
她开始买更多，怕被人注意到，在不同的金店买金镯子、金戒指、金坠子。她不戴，只是放在那里。她把首饰盒放在衣柜最上面一层，每天晚上拿下来，打开，看一眼，关上，放回去。那是她的，没有人能拿走。
中奖后她一周去一次心理咨询。咨询师叫艾米，是很温暖的一位长辈。
艾米说：“你搬了？”姚楠说：“搬了。”艾米说：“什么感觉？”姚楠说：“我关门了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关门的时候，怕不怕？”姚楠说：“怕。怕有人来敲。后来发现没人敲。就我一个人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小时候没有过‘一个人’。”姚楠说：“没有。我和弟弟住一间，我弟一直在。我妈不允许我关门，我要去厕所换衣服。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待过。”艾米说：“现在有了。”
姚楠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买了一条裙子。”艾米说：“什么样的。”姚楠说：“浅蓝色。很素。没有花边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穿了吗。”姚楠说：“穿了，在屋里，没穿出去。”艾米说：“为什么。”姚楠说：“怕人看。”
艾米说：“我听见了你说的‘怕人看’。你怕谁看？”姚楠说：“所有人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怕的，是十四岁那条街上的所有人。但那条街，已经过去十四年了。”姚楠说：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怕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可以怕。怕很正常。你先穿着在屋里走。哪天想穿了，再穿出去。”
姚楠说：“我买了金链子。”艾米说：“戴了吗。”姚楠说：“在屋里戴，出门摘掉。”艾米说：“你怕什么？”姚楠说：“怕别人问‘哪来的’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怕别人知道你有钱。”姚楠说：“对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中奖了。你在怕什么？”
姚楠说：“怕别人知道。怕别人看到钱才靠近我。怕别人冲着钱来找我。怕亲戚借钱不还。怕父母要我把钱全掏出来给弟弟。怕自己拒绝不了。”
艾米说：“你怕的，不是钱。你怕的是，如果没有钱，别人就不喜欢你。”
姚楠沉默。艾米说：“你以前没钱，觉得没人喜欢你。现在有钱，怕别人喜欢的是钱。你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——我本身，值得被喜欢吗？”
姚楠说：“那我怎么办。”艾米说：“你今天回去，买一样东西。不报账，不解释。就买。”姚楠说：“买什么。”艾米说：“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。”
姚楠回到公寓，坐在床上，想起艾米说的“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”，想起衣柜里那条浅蓝裙子，想起金链子，想起自己每天打开衣柜看一眼，想起自己戴着金链子出门又回来。她想：我怕什么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，把那条浅蓝裙子拿出来，穿上，站在镜子前。她看着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拉开窗帘。今天没有太阳，但天是亮的。她站在窗前，楼下有人经过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。她心跳加快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站在窗前，没有退。她穿着那条浅蓝裙子，站在窗前。外面的人走过去了。没有人指她，没有人骂她，没有人踢她。
她站了十分钟，然后坐到床上。她没有脱裙子，就穿着它。她躺在床上，伸开胳膊腿，四仰八叉。她想：我今天穿着它，很好看，很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