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楠回到方芳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洗了手，坐在餐桌前。方芳端了一碗面出来，放了两个荷包蛋。姚楠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她吃面的时候，方芳坐在对面，没问她离婚的事。姚楠很感激。她吃完，洗了碗。她用热水。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热水洗过碗了。
她回到房间，躺在床上。她的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张彩票。她掏出来，看了一眼。十块钱，随机一串号码。她对着彩票二维码扫码关注，放在床头柜上，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。天刚亮。她拿起手机，看到一条推送：昨晚彩票开奖结果。她没在意，划了过去。划到一半，她停住了。
她把推送划回来。点进去，看着那串数字。
第一个数字对。第二个对。第三个对。她坐起来。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彩票。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。第四个对。第五个对。第六个对。第七个对。
她手在抖。
她又对了一遍。还是对。
她把彩票放在床上。她盯着它看。那张纸很轻，很薄，上面印着七个小数字。七个小数字。一亿多？
她坐在床上。她没有笑。她没有叫。她只是坐着。她想起自己口袋里只剩八百块。她想起龚磊说“离了我你连房租都付不起”，想起前婆婆说“闹就滚出去”，想起母亲说“你别回来添乱”，想起弟弟说“那你回来干嘛”。
她哭了。
她捂着嘴哭的，怕方芳听见。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，落在手背上，落在彩票上。她把彩票拿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怕弄湿了。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，又拿出来放口袋里，最后放在背包隔层里，拉上拉链。
她躺下来。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一道细纹。她看着那道细纹。不能让人知道。
如果龚磊知道，他会来抢。如果她爸妈知道，他们会让她给姚祖。如果姚祖知道，他会来借，借了不还。如果亲戚知道，他们会来借，自己开不了口拒绝。如果她拒绝，他们会说她冷血、变了、贪财、白眼狼。
她想起龚磊和公婆说她“贪财、情绪不稳定、疯了”。她想起他们否认她出了婚房款。她想起他们颠倒是非黑白。
她决定：不让人知道。
第二天，姚楠坐公交车去市里彩票中心领奖。
她戴着口罩和帽子。帽子压得很低。轮到她了。她把彩票递过去。工作人员扫了一眼，惊讶的抬头看她。工作人员说“跟我来”。她跟着走进一间办公室。
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表。她填了。手在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工作人员问“要不要拍照”。她摇头。工作人员问“要不要捐”。她说犹豫一下，摇头，她想快点离开这里，逃开别人异样的眼光。
她走出彩票中心。外面阳光很亮。她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，落在她的手背上，落在她的裤子上。
她回到方芳家。方芳上班去了，不在家。她走进房间，关上门，瘫倒在在床上。她想：这钱是我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藏在枕头底下。弟弟翻出来拿走了。母亲说“你是姐姐，让着弟弟”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枕头翻了个面。从此她再也不攒钱了。
现在她有一亿。没人能拿走。
她坐在床上。她明天有钱去心理咨询了，可以咨询多点时间，也终于可以不用向任何人报账了。
躺下来，她伸开胳膊腿。她看着天花板。她想：我有钱了，终于可以有底气说，想要个独属于自己的房间，可以四仰八叉。
她闭上眼睛。她第一次觉得，睡觉可以不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