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楠在方芳家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早上,她给龚磊发消息:“明天去民政局离婚。”
龚磊回得很快:“你确定?”
姚楠盯着这三个字。她想起结婚那天,司仪问她“你确定吗”。她说了“确定”。那时候她不确定。现在她确定了。
她打字:“确定。”
龚磊回:“你别后悔。”
姚楠没回。
第二天早上,姚楠出门。
方芳在门口拦住她,递给她一把伞。“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。”姚楠接过伞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她穿了一件灰色旧外套,头发随便扎着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,脸色发白,嘴唇发干。她没化妆。她不想为今天化妆。
她坐公交车去民政局。车上人不多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。手背上那道白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。六岁那年留下的。二十二年了。
到站。她下车。民政局门口一边站着一对新人,穿红衣服,笑的开心。一边站着三对怨偶,一对在吵架,一对在哭,一对沉默着。
姚楠走到门口台阶上,站定。她看见龚磊从马路对面走过来。他穿了一件新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皮鞋擦得亮。他像是来谈生意的。他看见她,笑了一下。
他走到她面前:“想好了?”
姚楠说:“想好了。”
龚磊说:“姚楠,离婚了,你的钱别想拿回去。”
姚楠说:“走吧。”
他们进去。取号。排队。前面还有两对。姚楠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。椅子是塑料的,凉的。龚磊站在旁边,掏出手机看。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真要离?”
姚楠说:“嗯。”
龚磊说:“你离了我,连房租都付不起。”
姚楠没说话。她胸口疼了一下。她揉了揉。
龚磊说:“你那个工资,付了房租就没剩多少。你还要吃饭。你弟那边还要找你。”
姚楠说:“我弟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龚磊笑了:“你处理?你哪次不是被他们拿捏。没我,你哪有钱花。”
姚楠没说话。她胸口又疼了一下。她深呼吸。她想起医生说“你心脏没问题,你是气的”。她想起网上心理学公众号说的“身体在替你哭”。她把手放在胸口上,按了按。
龚磊低头看她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姚楠说:“没事。”
龚磊说:“你身体不好,离婚了更没人要你。”
姚楠抬起头。她看着龚磊。她第一次发现,他不是在关心她。他是在告诉她——你不行,没人要你,只有我要你。她看着他。她想起这一年,她每次胸口疼,他都说“你就是气性太大了”。他从来没有问过她疼得厉害不厉害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我们去医院”。
龚磊只是在告诉姚楠——你不行。
姚楠说:“龚磊。”
龚磊说:“嗯?”
姚楠说:“我胸口疼。”
龚磊说:“你气性就是太大的。”
姚楠说:“对,我是气的。我气的不是你要离婚。我气的是我跟你在一起两年,把自己气成这样。”
龚磊愣了一下。
姚楠说:“我不想再气了。我身体要紧。我想活得久一点。”
叫到他们的号了。他们走进去。工作人员坐在玻璃后面,头也没抬。
“双方自愿?”
龚磊说:“自愿。”
姚楠说:“自愿。”
“财产分割?”
龚磊说:“无共同财产。”
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姚楠一眼。姚楠说:“无。”
“子女抚养?”
龚磊说:“无子女。”
工作人员说:“确认离婚?”
姚楠说:“确认。”
龚磊看了她一眼。他好像想说什么。但他没说。
工作人员盖章。递过离婚证。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。龚磊接过他那本,看了一眼,塞进口袋。他站起来。
他说:“姚楠,你会后悔的。”
姚楠说:“不会。”
龚磊走了。他走得很快。他头也没回。
姚楠走出民政局。她站在台阶上。天阴沉沉的,雨还没下。她深呼吸。她把手放在胸口上。胸口还是有点疼,但比刚才好一点了。
她想:离了。
她走下台阶。她站在路边。她想起心理学公众号的推荐心理咨询工作室。她明天要去咨询,问问心里疼怎么治,得花多少钱。
姚楠走在路上,路过一家彩票店。她想花10块钱,给自己庆祝一下,于是走进去买了一张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。她只是觉得,今天她和龚磊彻底分开了,运气不错。她把彩票放进口袋。她继续走。她不知道,这张彩票,会中一个多亿。
她只知道,今天她离婚了。她净身出户,但她胸口不疼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疤。六岁那年,她妈用笔戳的。她想起自己问“我做错了什么”。她现在知道了。她什么都没做错。她只是嫁错了人。但也不是她的错。她听了她妈的话。她以为听话就能过好日子。她错了。
姚楠对自己说,离婚了,我不是被抛弃的,我是自己走出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