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宫晞玥端起茶盏,没接话。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" 凌清涵一脸愁绪,"北宫槊会说,陛下果然私通域外。朝中那些老臣会说,陛下背弃祖宗。千年的律,一句话就改了,你让底下人怎么想?"
北宫晞玥放下茶盏,"你觉得朕是为了沈翀?"
凌清涵没说话,但她那眼神,分明就是这个意思。
北宫晞玥凤目微抬,看了她一息。
"清涵," 她说,"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"
"五十三年。" 凌清涵说,"当年在东岭古泽边,你我为了一卷水行丹经,打了三天三夜。"
北宫晞玥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"那你该知道,我做事,从不会为了一个男人。"
凌清涵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北宫晞玥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她指尖落在苍澜大陆的版图上,从东北到西北,从北到南,缓缓划过。
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。
"三万年前,夜芊桪大帝布下遮天蔽界大阵,把苍澜藏进虚空,大阵挡了外敌,但运转时也在抽取大陆的地脉灵气。三万年下来,大阵在衰竭,灵气在稀薄。"
她转过身。
"近一千年来,大阵边缘不断出现裂隙。域外流民不断渗进来,按律当斩。"
"但斩得完么?" 她问,"裂隙越来越多,人越来越多。斩到什么时候?"
凌清涵沉默了。
"大阵终有破的那一天。" 女帝说,"到那一天,炎武皇朝乃至整个苍澜大陆根本无法关起门来过日子,是要和诸天万界打交道的。"
她凤目冷了一分,"与其到那一天手忙脚乱,不如现在就开始。"
"师夷长技以制夷。域外之人里有敌人,也有能用的人。沈翀能解整个皇朝无人能破的锁魂散,这样的人,直接斩了,是蠢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再说了," 女帝凤目落在舆图上紫金城那两个字上,"北宫槊已经反了。他不反,我或许不会这么快动这条律。他一反,一切都靠实力说话。修行世界,终究是实力为尊"。
凌清涵看着她。
半晌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"你这张嘴," 她说,"从来都是这么有理。"
北宫晞玥莞尔一笑,没接话。
凌清涵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她看着北宫晞玥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"行。你怎么做,我都支持,我就陪你赌一把。"
她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。
"不过你今天改这条铁律,真的只是因为大阵?"
女帝凤目微冷:"不然呢?"
她没再多说,但那眼神里,分明写着四个字:我懂我懂。
茶过两巡。
凌清涵放下茶盏,看着北宫晞玥,忽然开口。
"云霜的事,你打算怎么处理?"
北宫晞玥端着茶盏,没立刻答。
"她跟了你二十年。" 凌清涵说,"你中毒那天,我收到你的传讯,就让听潮阁去查。三天了,查清楚了。"
北宫晞玥点了点头。
"北宫槊抓了她父母,还有她弟弟。她弟弟才十五岁。北宫槊把三个人关在镇南王府的地牢里。听潮阁昨天夜里把三个人救出来了,现在在水月宗的船上,很安全。"
北宫晞玥凤目微动。
"她是被逼的,但她终究下了毒。"
北宫晞玥沉默了一息。"但她降了五成份量。"
凌清涵一怔。
"锁魂散,五成毒,不会三日彻底爆发。" 北宫晞玥说,"她降了五成,就是想让我能撑过三天。她在赌,赌我能翻盘。"
她放下茶盏。
"如果她不降,我撑不到观星楼。"
凌清涵看着她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"你心里都清楚。"
北宫晞玥微微叹息,"所以她下狱之后,朕没杀她。朕让你查她家人,救出来。"
她凤目冷了一分。
"她欠朕一条命。朕不杀她,是还她这个人情。"
殿外一阵脚步声,卫霜推门进来。
"陛下。"
"带她进来。"
片刻后,云霜被带了进来。
她一身囚衣,头发散乱,脸色苍白。她看见北宫晞玥,扑通一声跪下。
"陛下。"
她声音都哑了。
"臣女…… 罪该万死。"
北宫晞玥看着她,没说话。
"你父母和弟弟,已经救出来了。" 北宫晞玥终于开口,"在水月宗的船上,很安全。"
云霜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泪。
"陛下……"
"凌宗主安排的。"
云霜转过头,看着凌清涵,磕了个头。
"谢凌宗主。"
凌清涵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北宫晞玥看着云霜,沉默了许久。
"云霜。"
"臣女在。"
"你下毒,是因为家人被绑。情有可原。"
云霜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"但你错了。" 北宫晞玥说,"你不该自己扛。你应该告诉朕,让朕想办法。"
她凤目冷了一分,站起身。
"一次不忠,终身不用。"
云霜的身体,抖了一下。
"你下毒,是因为家人。朕不杀你。"
云霜抬起头。
"但朕,不能再用你。"北宫晞玥说,"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你今天能为家人下毒,明天就能为家人做别的事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你走吧。去寻一个世家,或者一个宗门。凭你的本事,他们会收留你。"
云霜跪在地上,半天没动,然后她磕了三个头。
"臣女…… 谢陛下不杀之恩。"
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殿门合上。
凌清涵看着北宫晞玥,半晌,轻轻笑了一声。
"你这女帝范儿,杀了人都能让对方谢你。
北宫晞玥端起茶盏,轻声叹息,“云霜不是叛臣。她只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可怜人”。
凌清涵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,更深了。
"杀了她,寒了人心。继续用她,早晚出事。关起来,又是个麻烦。你倒好,不杀,不用,救了她的家人,还给路走。最后她走的时候,还得谢你不杀之恩"。
北宫晞玥凤目微冷:"你是在夸我?"
"那可不,我要是男的,我都得想办法娶你"。
她顿了一下,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,"不过可惜,有人要捷足先登咯。"
北宫晞玥抬眼瞪了凌清涵一下,伸手把凌清涵面前那杯茶抢了过来。
"今天你话真多。"
凌清涵也不恼,就那么看着她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个被称之为捷足先登的男人,此刻正在落鹰峡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。
沈翀已经盘膝坐了两个时辰。
石室四壁嵌着六块聚灵玉,灵气从玉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,且此石室与矿脉相邻,灵气更为浓厚,整体比山谷中浓郁了两倍。沈翀运转「万木回春术」,半个时辰就已恢复,但三天前被三圣人联击、虚空逆流撕扯、遮天蔽界大阵绞杀所造成的道基受损、境界跌落、身受重伤还需继续休养。
就在这时,石室外,夕阳已经落到山后。
两个黑衣廷卫,在门外换岗。
声音不大,但沈翀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"听说了吗?陛下今天已昭告九州,改了千年铁律。"
"哪个铁律?"
"就是那个,域外流民入境,斩。"
"改了?"
"改了,先行羁押,观察考验。择其善者而用,其不善者而诛。"
"为什么改?"
"圣旨中说,遮天蔽界大阵衰退,千年来裂隙渐多,域外流民斩之而不止;且域外之大,非只烽湮一族,有暴桀者,有良善者,一概斩之,实属固步自封。大阵终有破日,苍澜终有与诸天相会之一朝。"
"哦。那位沈公子……岂不是成了第一个合法的域外之人了?"
声音落下。
修炼石室里,静了很久。
沈翀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三个时辰前,看着她中毒被围攻、被迫跳崖、灵力溃散,还以为自己救了一个落魄女帝。
但到了这个固若金汤的堡垒,听到这个消息后,沈翀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北宫晞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