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宫瑾先上前一步,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:"陛下,臣暗中查了各州动向。紫金城所在的紫宸州附近有三州——炎阳州、玄朔州、苍溟州,三州州牧明确拒绝北宫槊号令,此三州的州牧都是陛下一手提拔的,提议陛下传召令其各率一千精锐州兵来落鹰峡会合。"
她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:"此议可行,不过,其他各州有何动向。"
北宫瑾声音低了,"南边二州,原来镇南王统辖,跟着北宫槊反了。"
"中部三州,仍在观望。" 北宫瑾说,"他们在看,看陛下和北宫槊谁赢。"
北宫晞玥点了点头:"明昭传讯,告诉他们,朕还活着,给他们希望,先不必劝他们站队,至少让他们继续观望"。
萧墨言上前一步:"陛下,北宫槊手里没有玉玺,最大可能是通过逼迫百官劝进而登基。臣推算,他会在五天后的朔日登基,请陛下定夺,可否在当天入宫平叛?"
北宫晞玥没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指尖在紫金城上轻轻一点。
楚砚秋一拱手,语气发紧:"陛下,镇北军主帅、兵部尚书林啸手里有一万修为不低于金丹初阶的修士大军,距离紫禁城大概五天可到,臣请陛下立刻下诏,令林啸率镇北回京勤王。正好可在五日后汇合出击。"
殿内其余二尚书点头附议。
“兵贵神速,出其不意,才能速胜”,北宫晞玥放下茶盏,凤眼微抬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朕不希望看到炎武的子民,为一场叔侄之争,过多伤亡”。
她转过身,"三天前,朕仍未中毒时,密旨已经发出去了,林啸的一万镇北军,二日内到紫金城外。届时,配合三州之兵、东山廷卫以及水月宗援军,一鼓作气平定叛乱!"
四人没说出话,这才明白,女帝不是昨天才开始准备的,她中毒之前就把反攻之路铺好了。
就在这时,殿外一阵脚步声。卫霜推门进来,单膝跪地:"陛下,水月宗宗主凌清涵亲率五十名弟子,已到落鹰峡关外。"
殿内一静,四个尚书对视一眼,真是水月宗?还是宗主亲至?
同时松了一口气,水月宗,苍澜大陆五大宗门之一,擅长阵法、幻术与情报,宗主凌清涵与陛下的交情,他们只在传闻里听过。今日竟亲率五十弟子来援,这分量……
四人看向女帝的眼神中不自觉多了一丝敬畏。
"凌宗主是朕的旧交。" 北宫晞玥声音淡淡的,却显得胸有成竹,"三天前朕就传过信了,卫统领先行代朕迎接,做好安顿,一会儿朕亲自会见凌宗主"。
她顿了一下,凤目扫过四人,“列位臣工,可还有其他议案?”
韩厉一直没说话,他是刑部尚书,掌刑狱天牢,深知域外之人,按律当斩——宁可杀错,不可漏过。可现在偏偏有个人,陛下不仅没杀,还亲自安排在落鹰峡最深处的修炼石室,让卫霜亲自护送。
他觉得此人不杀,便是给北宫槊递了话柄,影响平叛大义。
"陛下。" 韩厉上前一步,声音像刀一样冷,"臣有一事,事关平叛,不得不问。"
"那个沈翀。" 韩厉声色俱厉,"按炎武律,域外流寇入境,斩。此人不杀,便是给了北宫槊一个借口,说陛下私通域外"。
殿内一静。
楚砚秋、北宫瑾、萧墨言同时低头,这话他们也想问,但没人敢先开口。
北宫晞玥没生气,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。
"朕知道,他是域外之人。"
韩厉一愣。
"朕比你们清楚。" 北宫晞玥放下茶盏,"观星楼上,他一剑挡了赤曜宗主炎烈全力一击的火刃。林海中,他一炷香,解了锁魂散,助朕恢复了修为。"
北宫晞玥刻意不提跳崖与降落过程,可不知怎么,云海中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臂、肩上那只始终没越过分寸的掌心、识海里那道带着笑意的神念,一齐涌上心头。她指尖在茶盏边缘极轻地一紧,旋即松开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殿内一静。
锁魂散?
北宫瑾猛地抬头。他这三天最揪心的就是这件事,炎武皇朝最好的丹师都束手无策,满朝都以为陛下撑不过。可现在女帝站在这里,化神二阶的威压丝毫不减。
"陛下的锁魂散……" 他声音都变了。
"外层水行寒毒,一炷香除了。" 女帝说,"内层那股道力,沈翀说提升修为后就能根除。"
韩厉追问:"内层是什么?"
女帝没立刻答。她走到舆图前,指尖落在西部边境。
"遮天蔽界大阵,运转三万年。" 女帝走到舆图前,"近一千年来,大阵边缘已经出现多处裂隙,难免从炎武皇朝之外渗入域外之人"
她转过身。
"内层的那股力道,苍澜大陆三万年所未见,极有可能是来自漏网的域外流寇!"
四人脸色齐变。
"北宫槊十年暴涨三境,本就十分可疑。" 女帝说,"如今锁魂散已牵涉域外,北宫槊背后除了与炎武皇朝并立的三大宗支持,更有可能贼喊捉贼——早已勾连域外。"
殿内静了很久。
"域外诸天,何其广阔。域外之人,不等于烽湮一族。" 她放下茶盏,秀眉微蹙道,"他能解朕的毒,能感应化解那股奇异力量。大阵有裂隙,域外在苍澜大陆有钉子,朕手里有一个域外之人,正好借力打力。"
她凤目扫过四人。
"他若安分,朕留他。他若有异心,朕再处置他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域外之人,也未必都是敌人。可以观察,可以考验,也可以择其善者而用之。"
四人同时躬身:"陛下圣明。"
北宫晞玥凤目缓缓扫过四人,搁下茶盏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"我炎武皇朝屹立近三万年,雄据苍澜大陆六分之一土地,以武立国,皇朝即是宗门,宗门即为皇朝,如今三万年的大阵日渐衰弱,天地即将巨变,切不可固步自封。"
她声音不高,眉峰微抬。
"这一千多年来,域外之人入境,斩。这一条律,没人改过。"
四人同时抬头。
"朕继位十八年来,已收宗室兵权、清查南境矿脉、改科举武试规则,朕今日,也要改一改这千年不变的铁律。"
她凤目冷冽,不容置疑。
"即日起,凡域外流民,入境先行羁押,观察考验,择其善者而用,其不善者而斩之"。
她收回目光。
"千年没变过的律,不代表千年都对。"
北宫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千年的铁律,陛下一句话就改了。
楚砚秋那点常年挂在脸上的和气,这一次不是笑,是叹服。
萧墨言古板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动容。
韩厉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头:"臣,遵旨。"
四人依次躬身退出紫宸殿。殿门合上,脚步声渐远。
北宫晞玥在主位上坐了三息,凤目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大殿,转身走向殿外。
殿外,水月宗宗主凌清涵已候在那里。
她月白长裙,不施粉黛,却自有一段风华。眉目清和,眼尾微弯,像春日里一泓不起波澜的春水,温润如玉、越看越耐看。她站在那里,身后师妹月潮生与一众女弟子如众星捧月。
凌清涵看见北宫晞玥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"女帝陛下,气色比我想的好。"
北宫晞玥拉着凌清涵并肩走进紫宸殿,卫霜领人安排月潮生与水月宗弟子。
殿内只有她们两人,凌清涵看着女帝,沉默了一息。
"你疯了。"语气不重,带了点笑意,但那笑意里,全是无奈。
"为了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男人。" 凌清涵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一分,"改千年铁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