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土正峰看来,这趟差事根本不算差事。
观星楼上,女帝中毒、力竭、被逼跳崖。数千丈的悬崖,摔都摔死了。就算没摔死,锁魂散封了她的灵脉,她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。
他下来,就是来确认尸首的。
他甚至在想,自己真的寻获了女帝,不论生死,这趟回去,镇南王该赏他什么奇珍异宝。
然而,不出意外就意外发生了!
北宫晞玥站在林间空地上,紫袍不皱,凤目含霜,手里捏着一柄还未出鞘的剑。
不是手无缚鸡之力。
不是灵力尽失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雪里寒梅,枝桠尽处都是锋。
土正峰的脚步,顿住了。
"你,你怎么可能……"
北宫晞玥没让他把话说完。
她拔剑。
紫宸剑法,第六式「剑落寒星」。
剑光不落,一剑霜寒。它直接出现在土正峰喉间。
快到土正峰只来得及抬刀。
"锵!"
砍山刀被一剑斩成两截。剑刃去势不减,从他左肩那道旧伤处透入,穿心而出。
土正峰低头,看了看胸前透出的剑尖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不过五息,炼虚八阶的地煞宗副宗主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身后那八个金丹元婴,连跑都没跑成,北宫晞玥出第二剑,剑光扫过,八人全灭,剩余三个炼虚境修士,如见鬼魅般的逃窜。
她收剑。
剑尖一滴血,甩在腐叶上。她甚至没看那具尸首一眼,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。
沈翀坐在后面,看着。
自己不是没见过高手杀人。四百岁证圣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可他还是怔了一息。
不是因为她快,不是因为她准。
是因为她收剑的时候,身上那股气质——中毒、力竭、被迫跳崖、却又提前安排了接应,一切似乎早有安排,又能很快从逆境中重新出发。
她出剑、收剑、转身,动作干净得像在观星楼上批了一封奏章。
她好像从来就没觉得自己会输。
沈翀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方才说"现在已有新的想法",好像一点都不亏。
不但不亏,还有点儿慧眼识珠。
正暗自庆幸间,不远处马蹄声碎。
一队玄甲骑兵修士从林缘疾驰而来,为首女将一身银甲,炼虚八阶的修为极为内敛,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
"廷卫统领卫霜,接驾来迟。"
沈翀看见卫霜站起来,目光扫过全场。
脸上表情明显先是一怔,看的出来是惊讶于女帝的修为状态,接着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一瞬间,她手按剑柄,猛地欺身而来。
"护驾!"
百名黑衣廷卫,瞬间拔剑,剑光如雪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自己围在中间。
沈翀算是明白了——这帮廷卫以为自己是被女帝打伤的域外之人,没完全死透,还能反抗。
沈翀抬头,看向北宫晞玥。
卫霜也看着她,在等女帝的命令,“此人疑似域外流寇,是否拿下?”。
北宫晞玥没说话,凤目冷冽,淡淡扫过全场,瞥了一眼沈翀,旁人只当是女帝在审慎决断。
沈翀识海中出现一道清冽带着笑意的声音,“你方才说过,朕人美心善?”
不等沈翀回过神,又一道声音入耳,笑意又深了一分,“你屡次轻薄于朕,要不你求求朕,说不定朕心一善,就饶了你这欺君之罪。”
沈翀坐在腐叶里,差点笑出声,这世上漂亮的女子,心眼都挺小,不分哪个大陆。
沈翀定了定神,用神念回,“求女帝下次冲撞我时,力度小点”。
北宫晞玥凤目骤然一冷,面上还是那副凤目含霜、面无表情的样子:
"沈翀,不是烽湮族的人,烽湮族人灵脉里有寂灭道则。“
她声音不高但全场能听到,”烽湮族的人擅长腐蚀道基,吞噬灵气"。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向卫霜。
"卫统领可感应检查,再次确认下。"
卫霜没废话,她放出神识,扫了沈翀一眼,然后冲着北宫晞玥点了点头。
"回陛下,确实没有腐蚀与吞噬的气息"。
北宫晞玥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沈翀。
“此人擅疗伤术,方才助朕压制毒力,护驾有功,一同带回东山,另有任用”。
落鹰峡,东山据点,位于紫金城东南五百里外极为隐蔽的群山之中。
群山环伺,层峦叠嶂。山峡的两侧千丈绝壁,如刀削斧劈。中间只一条狭窄通道,抬头望去,只剩一线天,通道长达四里有余。通道初极狭,宽不过二丈,仅容三骑并行,越走越宽,窄道尽头,一座关隘横在两山之间,宽约八丈,高三十余丈,纵深十丈。关隘之门极小,只有八尺宽高。
过了关隘,豁然开朗,一片谷地,藏在群山之间。
谷地不大,方圆三里,四周一圈石堡,依山势而建,从谷底一直垒到半山,石堡围成一圈,把整个谷地,护得严严实实,组成一道包围谷地的城墙。
过了石堡,才是内城,练武场、丹房、兵器库、灵石仓、地下矿脉、修炼石室一应俱全,中央设有一议事大殿。
炎武皇朝四部的尚书已在大殿中等候。
吏部尚书北宫瑾,面容方正,五十来岁模样,炼虚七阶。
户部尚书楚砚秋,微胖,笑眯眯的像个富家翁,炼虚六阶。
礼部尚书萧墨言,面容古板,像一块石碑,炼虚五阶巅峰。
刑部尚书韩厉,面容冷峻,像一把出鞘的刀,炼虚六阶。
四人在东山的议事大殿里待命,不知女帝状况,万分焦急;一炷香前,廷卫传来消息,女帝坠崖后仍然风采依旧,不由喜出望外。
马蹄声从关隘方向传来,四人同时抬头。
女帝翻身下马,回头看了一眼沈翀,凤目扫过卫霜:"这位沈公子,助朕压制毒力,耗损不小。卫统领亲自带他去内城最深处的修炼石室,好生安顿,让他先恢复修为。"
她顿了一下,看向沈翀:"待你恢复之后,朕再召见你,有要事相商。"
沈翀心想女帝安排最可信之人护送,又以再次召见为名谨防他人加害,是真心相护,不再言语,只是躬身行了一礼。
女帝这才转身,走进议事大殿。
她紫袍不皱,凤目含霜,站在那里像一株雪里寒梅,枝桠尽处都是锋,身上化神二阶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开,四个炼虚中高阶的老臣同时变了脸色,其余廷卫都是一震。
他们同时低头。
传闻不是说中了剧毒、境界大跌了么?不是说死战力竭、坠落山崖了么?
四人同时躬身:"臣等参见陛下。"
声音都有些哑。
北宫瑾的眼眶红了,楚砚秋脸上的笑比往常淡了,萧墨言古板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,他的手在抖。韩厉那张冷峻的脸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"陛下。" 北宫瑾看着殿外层层叠叠的石堡和固若金汤的关隘,疑惑道,"这落鹰峡……"
"登基第三年,朕派人寻得此处矿脉,结合峡谷天险而开建。" 北宫晞玥声音云淡风轻。
她放下茶盏,凤目扫过四人。
"十五年了。朕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任何人。"
四人沉默。
"今天带你们来,是因为你们通过了考验。"
四人终于明白了,为何直至叛乱发生后,才有廷卫陆续找他们,不由心中一凛——如果政变那天他们站错了队,今天廷卫联系他们就不是过来等待,而是可能被直接处决了。
四人沉默一息,同时躬身,“陛下圣明!”
北宫晞玥凤目扫过四人:"都起来吧,列位臣工,对于平叛有何提议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