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:00，门铃响了。
两声铃响，间隔很长，很有礼貌的那种按法。
姜允熙站起来。
可视门铃的屏幕里站着两个男人。
面容中正，穿着深黑色蝴蝶结燕尾深制服，袖口一道银线绣的纹章，六道横线。
没去过王宫的当然不认识，但姜云熙知道，这两位是王室下属。
那袖口上的标志，是庶务院六品职位。
左边那个人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，里面记录着王室成员的起居见闻之事，这是记录官。
打开门。
右边的男人上前一步，微微一笑：“请问是车尹真小姐吗？”
——姜允熙记得这个画面。
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天。
也是这两个人，按了门铃。
那时候车尹真出门打工，门铃响的时候她去开的门。
两个穿深灰制服的人鞠躬，问的是同一句话。
“请问是车尹真小姐吗？”
她想都没想，直接说不是。
随后两人就问起车尹真的联系方式，说车尹真救了他们的老板，老板想要感谢她。
姜允熙便告知了对方车尹真的手机号。
那时候她想着是车尹真福来运转了，救了个大老板，可能往后对方还会提携下车尹真，让她不用过苦日子。
没想到车尹真救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大老板，而是因为一次马场意外坠落山坡的王储殿下。
车尹真只是好命到，随手帮忙打了个就医电话，就被王室开了感谢大会表彰。
随后车尹真在全国直播的表彰大会上表示，不想要任何礼物，只想嫁给王储殿下，这才引起全国轩然大波。
王室也被车尹真打了个猝不及防，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。
在全国骂了三天后，王室那边似乎商议出了什么决策，又大概是那位高贵的王储殿下自己做了决定，这才松了口。
同意了先和车尹真相处一段时间，如果性格合适，就答应车尹真的要求。
再后来的五年，姜允熙记得太清楚了。
车尹真的每一次和殿下的不同频沟通，都是姜允熙一点点教会她的。
每一份应对稿，每一次熬夜，每一笔搭进去的钱。全都是她沥尽心血为车尹真付出的。
结果呢？
最后换来三十万韩元，打发要饭的钱。
想起来，姜允熙就觉得可笑。
“您好？”
似乎是姜允熙愣神太久，让门口的两人心中疑惑。
“五天前，有一位女性救助了一位从山坡上摔落的年轻人。”
“这位女性当时留下了姓名和住址，但联系方式一栏是空的。我们按地址找到本址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语气更加小心。
“请问，车尹真小姐，是住在这里吗？”
这一次，姜允熙深吸了口气，抬头。
“什么事？”
姜允熙没有回答是或不是，只是双手抱胸，眼神带着几分上位者的戒备与高冷，冷淡地看着他们。
门口两人对视一眼，看着反应，是车尹真本人无疑了。
“是这样的，那位年轻人是我们商会会长，几前您救了我们会长，现在会长派我们过来，希望能对您做出补偿，请问您需要什么吗？”
上一世因为车尹真不在，所以这两人询问的是车尹真的联系方式。
但这一世，姜云熙没说车尹真在不在，甚至默认了自己就是“车尹真”。
这才让两人换了一套说法。
看来如果这时候要了补偿，也不会和那位王储殿下有任何接触了。
姜云熙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。
她按下心思，这一刻心电急转，伸手作势要扣合上门，“不用了，不是所有救人的人，都是为了报酬，你们究竟来我家想做什么？”
“等等，您误会了……”门口两人见状，连忙拦了一下，任务没完成，他们也不敢草草的就这样结束。
“我们不是坏人，这样吧，您给个联系方式，我们也好回复会长。”
姜云熙关门的手停了一下，有些迟疑的看了一下两个政务官，“……那好吧。”
“那么，”年长的男人抬起头，准备记录：“请您告知。”
姜允熙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骗王室。
冒领报酬。
如果事情败露，恐怕她有不仅要被怒火中烧的王室处罚，甚至还要坐牢，被全国唾骂。
但要她说。
她怎么会再说一次车尹真的联系方式？
把这场机会拱手让人？
上一世，她倒是如实说了，可结果是她躺在病床等死。
而车尹真，吃着她的人血馒头，倒活的好好的。
姜云熙压下神色。
她眉宇无波，门外一片光打在她的小脸上，浮出淡淡的微光，这一幕竟然意外的平静宁和。
她缓缓开口：“010——”
姜云熙报出一串号码。
报得很慢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，报完之后对方重复了一遍，她点头确认。
“是这个号码没错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这串号码是姜允熙的。
准确说，是她去年十月办的一张不记名副卡。
账号是小猫头像，没发过几条动态。
她办这个号，是因为去年期中考前，她从一名平民特优生学生手中，购买了一份考试时的试卷抄袭，对方收了她四十万韩元。
考试抄袭，在圣岚被抓包，可不止处罚那么简单，肯定要用不记名小号。
那时候她家还没破产，四十万对她来说连一双鞋都买不了，不值一提。
现在，这张卡成了她伸向王室的那只手。
……
“我们有规矩。”记录下联系方式，门口的男人重新弯腰，“不得先行打扰会长的恩人。所有联络，皆由会长亲自进行。”
“会长的联络可能会迟一些。请您原谅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姜允熙说。
她的声音还是稳的。
门口的男人又鞠了一躬，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，双手从门缝里递进来。
纸质很厚，边缘烫了一道极窄的金线。正面是庶务院的纹章，背面印着一行小字：
王室庶务院特级卡。
此卡持有人，可直接呈报庶务院，不经门房。
“这是给您的。”他说，“近期我们会长会亲自与您联系，表达谢意。”
姜允熙伸手，接过那张卡片。
金线在指腹下面有一点硌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非常感谢配合。”
两个人后退半步，转身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远去，电梯叮了一声。
姜允熙把门关上。
背靠着门板，站着没动。
楼道里的电梯又响了一声，然后是长长的安静。
背靠着厚重的门板，姜允熙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庄重地撞击着。
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。
确定是上面写的是：王室庶务院特级卡。
她才松了口气。
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什么商会会长？
那分明就是如今大韩民国至高无上、掌控军事与政务大权的王储殿下。
穿着王室特指礼服，送出的卡也来自王室——
这两个庶务官，装的可一点也不像。
——
她走到客厅，把那张烫金边的卡片放在桌上，背面朝上。
然后她坐进皮椅，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十一点二十分。
她点开一个叫“카카오”下面的通讯应用——全韩国人都在用的那一个。
点开头像。
是一只小猫。
一只灰白色的小猫，蹲着，尾巴绕到前爪，眼睛是两条竖线，眼神严世又孤傲。
这个头像是她随手换的，换完之后就没再动过。
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“编辑资料”。
昵称那一栏，她删掉了原先那个笑脸符号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去：
차윤진
车尹真。
敲完她没有立刻保存。她看着这三个韩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这是车尹真的名字。
但从今天开始，这个名字后面站着的那个人，是她。
她按下保存。
然后点开聊天记录。
这个号里一共十一个联系人，四十三条记录。她一条一条删：
买考题的好友，删了。
代购化妆品的商家，删了。
借给一个 D 级女生三百万韩元、收了两个月利息的那条——她停了一下，也删了。
删完，通讯录里还剩两个号：一个是她自己的主号，一个是外卖平台的自动号。
她把这两个也删了。
现在这个号是空的。
至少一时半会，没什么熟人站出来拆穿她，以后也很难有。
这就够了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仰头靠进椅背，吐出一口气。
……事已至此，接下来就是等待了。
原先车尹真用了五年的时间，在她的全力帮助下，才能一点点走近王储身边，甚至五年下来都没获得王储殿下的心。
不然凭车尹真只会装可怜的本事，早在最开始就输个精光。
没有她，车尹真和废物点心差不多。
这一世，她不打算帮车尹真，那王储殿下，车尹真多半是把握不住的。
倒不如，让她来。
她不用五年，也没那么多时间耗。
不过是勾引个男人，哪怕是全国最尊贵的王储殿下。
以她这副脑子和长相，只要豁的出去，谁能逃得过她手掌心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