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窗下是首尔的景观。
十月的光斜着打进来,把整个客厅镀上一层光。
这块落地窗三米高,站在它面前往下看,楼下那条路在二十三层的高度上缩成一条灰线,车流像被谁慢慢地推着走。
从这里抬眼就能看见汉江。
江面被十月的风吹出一层细鳞,盘浦大桥横在上面,波光粼粼。
白天透过这块巨大的玻璃往下看,亦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生。
有人在十字路口等红灯,低头看手机。
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纸箱的手推车,在车流的缝隙里穿。
姜允熙住的这套房子,在城东区圣水洞。
是母亲生她那年买下的。
母亲来自华夏,总是目光长远,告诉她以后做任何决定,都要有长远打算,永远不要绝了自己的后路。
可惜买完没多久,母亲就去世了。
听母亲说过,那时候这一带还不是热门区,叫工厂区。
楼下是鞋厂、印刷厂、汽车修理铺,空气里常年有一股油墨味和胶水味。
这里没有小学,只有下班的工人从巷子里涌出来,骑着摩托的冲刺声。
短短十几年,这里变成了首尔最贵的一片区域。
就连附近的一块犄角旮旯的地皮,去年被一家财阀旗下的地产公司整体拍走,成交价上了财经版头条。
这套房当年买来花了十九亿韩元。
去年冬天,同户型在中介挂出来的成交价是一百九十亿,翻了十倍。
以姜氏商会的实力,买下它不至于伤筋动骨,却也是一笔需要有计划的支出。
而现在,姜氏商会破产,就更加买不起了。
这处房产,说是姜允熙手中唯一一份大额资产,都不为过。
她的家庭比平民好太多,却依然比不过真正的财阀。
但家人的爱是真的。
那些权贵财阀家里是什么样,她在圣岚读书,见得多了。
那些权贵财阀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嘴里说的是好听的话,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能内斗,明面上的争斗,和背后的互相陷害络绎不绝。
去年冬天慈善晚宴,她就见过一对财阀姐妹。
姐姐举着香槟跟妹妹碰杯,笑得很甜,让记者拍了七八张照片。
第二周,妹妹三年前的照片被放上网,全校传了一个月。
事后爆出是姐姐爆料的。
再见面的时候,两个人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,还是笑眯眯的碰杯,内地里的手段只有她们自己清楚。
她可从没见过哪一户权贵,是像她家这样的。
所以前世她被病痛折磨,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都是靠着这片家的温暖,才又多撑了一段。
那时候她躺在福祉科的病房里,一遍遍回忆从前家人还活着的时候。
父亲总不和她多说家里的事,只告诉她一切都会解决。
哥哥每个月都会给她打一笔钱,不多,或许这不多的钱已经是哥哥能拿出的全部了。
他消息只有六个字:小宝,好好吃饭。
后来躺在病床上,她盯着那六个字,能看一整夜。
所以这一世——
哪怕只是为了护住他们。
她也要用这个抢来的身份,想方设法达成目的。
……
姜允熙转动皮椅。
阳光跟着移过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有点烫。
她目光缓缓移动,落在玻璃外,一栋钟楼上的宽幅照片。
那栋钟楼在钟路,叫普信阁。
灰白色花岗岩,四面各嵌着一面钟,整点会响,声音很沉,能传到清溪川。
每年除夕,它要被敲三十三下,全国直播。
在钟楼最上面两层的外墙上,挂着一幅巨幅照片。
那张脸全国都认得。
那是一张半身像。
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后,微微抬眸,唇边带了一丝微笑,像在直视镜头:
他坐在会议桌后,制服是深灰的,没有一枚多余的纹章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严谨又克制感十足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皮肤是冷调的白。
那是一张会让人先愣半秒的脸。
他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很浅的影。
据说全国少女大都曾把这张脸印在挂历上、贴在课本封皮上。
毕竟真正站到这种侵略性俊美长相的人面前,第一反应往往是忘记呼吸。
这种漂亮是不讲道理的,矜贵至极,令人不敢造次,又格外心痒。
……
玻璃上有一层很淡的反光。
姜允熙自己的脸,正落在玻璃的右下角。
她的脸很近,照片上的脸很远。
两张脸叠在同一块玻璃上。
她没有动。
只需一眼,姜允熙就认出来了。
照片上的人,就是车尹真几天前救下的人。
王储殿下。
21世纪君主立宪制现今君主李吾淏的孙子,韩国王室第一顺位继承人——
李泰暻。
在韩国,提到他只用两个字:殿下。
不写名字,不写头衔全称。
全国人都知道那两个字指谁。
在如今的韩国,李泰暻这个名字几乎就等于王室的权柄本身。
政务、军务、王室决策,全部经由他的手做决定。
他从小被带在君主李吾淏身边,十来岁就能在御前把一份奏章批得滴水不漏。
而今年他不过十九岁。
长相俊美,身份尊贵,是全韩国各个年龄段女人的梦中情人。
在韩国,谁不想跟李泰暻交往?
可王室行程向来私密,几乎不与外界人员接触。
所以车尹真是真的运气好。
爬个山,正好遇上王储殿下从坡上摔下去。
虽然这份好运——
现在被她姜允熙,全盘接收了。
这又能怪谁呢?
不过是某些人,自作自受罢了。
姜允熙垂下眼,嗤笑一声。
前世姜允熙虽然帮着车尹真处理一切,也帮她出谋划策,却从未接触过这位王储殿下。
更别提有过沟通交流或会面了。
毕竟车尹真出身贫民窟,心里一直是不安感很重的人,不仅从不会介绍自己的朋友给王室成员,甚至于姜允熙这样的财阀权贵小姐,车尹真都要严防死守。
那时候姜允熙还觉得车尹实在是小家子气。
以王储殿下的身份,那些顶级权贵财阀的小姐,肯定早已经创造机会贴了个遍了。
对方成为王储以来,从未闹出过绯闻,这一点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位王储殿下并非好色之人。
也不知车尹真究竟有什么好怕的。
平民出身的人,或许永远都无法理解站在一个国家顶端权力的人,究竟能经历到什么。
又换句话说,王储殿下真要更喜欢出身高贵或更美貌的女人,早就没她车尹真什么事了。
不过也正是因为前世车尹真的警惕和防范,也使得姜允熙从未与这位王储说过一句话、一个字。
她所有的谋划,都是基于车尹真的转述。
那些转述大多发生在这套房子的餐桌上。
车尹真坐在对面,一边焦虑的询问着:“他今天问我对时事的看法,还打算带我去托孤所看望孩子们,允熙啊~你得教我怎么才能说的符合他心意,我实在不清楚他想要什么答案呀?”
姜允熙想了想,“他是在什么情境和语态下问你的?或是看了什么文件或新闻?”
“他是……”车尹真立刻描述起来。
“别急,你就这么说……”
姜允熙把那些话拆开、归类、推演,再一句一句,教回车尹真嘴里。
她做了一切应对,却不曾真正与王储正面交锋过。
可这一次,将不一样了。
"李泰暻……殿下。"
姜允熙眯着眼看了会儿,站起来对视着钟楼那张大幅照片上的男人。
阳光铺在她身上。
她的影子斜着铺过地板,一直到落地窗底下,被玻璃齐齐截断。
黑发垂在肩背,发尾被光打出一层浅金。
“那就……算是初次交手吧?”
“请多指教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