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裹儿回过神,娇嗔着撞了撞李仙蕙的手肘:“阿姐,你说什么呢……”
李仙蕙挑眉笑,一语点破她藏不住的心思:“你从开席就一直往武家宗亲那边瞟,我还猜不出你在看什么?适龄子弟里,容貌最出挑的就是那个穿橘粉色圆领袍的小郎君,你可不就是在看他么?”
李裹儿心头一跳,她确确实实早把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了,可嘴上哪里肯认,只红着脸颊嗔道:“阿姐净拿我取笑。”
李仙蕙见她害臊,也不多逗,顺势收了调笑,转开话头说起了今日宴上的酒水。
武崇晏素来体弱多病,平日饮食一向讲究精细,此刻望着案上满盘酒肉荤腥,半分食欲也提不起来。只取了两块清润的糕点浅尝,又象征性吃了几口鲜爽果蔬,余下的酒菜几乎分毫未动。
待到宫宴散席,文武百官依次告退,宗室子弟也相继离宫。
武崇晏刚走出殿门,便恰好遇上了武攸绪,二人便一路同行,相伴离宫。
马车缓缓驶离宫门,车厢里武攸绪看向身侧的武崇晏,开口问道:“阿纾,今日见了东宫册封的场面,你心里有什么想法?”
武崇晏垂眸答道:“阿耶,朝局波诡云谲,陛下年事已高,早已耗不起心力斡旋;太子纵然正当壮年,可脱离中枢十余年,早就没了根基盘,日后少不得要有一番波折。孩儿以为,早早抽身离开这是非窝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武攸绪闻言点头,缓声道:“你说得不错,昨日为父已经递上辞呈,朝中所有官职,连同身上的爵位,一并都辞了。”
武攸绪望着这个自幼体弱的孩子,轻声道,“日后你随阿耶同去嵩山隐居。”
“是,孩儿听阿耶的。”
武崇晏心中默然,嵩山远离朝堂尘嚣,清静无扰,对她这缠身多年的顽疾,想来只会比京中名贵药材更养人。
离宫行了一刻钟,父女俩便回到了王府。二人互道晚安后,便各自回院歇息。
翌日天刚蒙蒙亮,武崇晏就醒转过来。她没有急着起身,只静静躺在床上,望着床顶的纱帐发怔。
“郎君醒了怎不起身?”开口的是伺候武崇晏多年的乳娘张嬷嬷。
“没什么力气。”武崇晏声线发哑,她今早一醒就觉得喉咙干涩发紧,这会儿浑身发沉,已经摸出自己添了热,“劳烦嬷嬷去请府医过来,我有些发热了。”
张嬷嬷一听,心瞬时提了起来,素来知道自家主子身子弱,她半点不敢耽搁,忙转身疾步出去唤人了。
武崇晏没力气多耗,重新躺好,没出神多久便阖眼睡了过去。
意识渐渐朦胧,只隐约感觉到额头上覆了块凉丝丝的帕子,昏沉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耳边才渐渐传来清晰的轻唤声。
“……嬷嬷……”武崇晏一开口,喉咙就扯着阵阵发疼。
张嬷嬷连忙上前,小心扶她慢慢坐起身,又快手垫了软枕在她腰后,这才端过搁在旁边温着的米粥递到她跟前:“府医方来过,诊了脉搏,说是受了风寒,先喝小半碗粥垫垫胃,等下才好服药。”
“嬷嬷,我没什么胃口。”武崇晏靠着软枕,声气弱得很。
“没胃口也得吃两三口啊。”张嬷嬷劝得语重心长,语气里满是疼惜,“空着肚子喝药太伤脾胃,不填点肚子,药见效也慢,什么时候才能好得起来呀。”
武崇晏自然懂这个道理,只是此刻浑身发软,连动嘴唇都觉得累,见乳娘一脸挂心,也不忍再推,便顺着她的意,想着多少吃两口就是了。
一碗温热的米粥,武崇晏也只勉强咽了三四口,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勺子了。张嬷嬷没法,只得示意丫鬟端煎好的药上来,守在边上看着她喝。
苦药刚第一口入喉,那股直冲牙根的涩苦差点让武崇晏呛得呛出来,可为了能早些好起来,武崇晏也只能皱紧眉头,硬生生忍着苦把整碗药喝了个干净。
喝完药,武崇晏第一件事就是凑到杯边漱口,完了含了块蜜饯压那股散不去的苦味。
张嬷嬷替武崇晏理了理被角,轻声安抚:“郎君安心歇息,国子监那边,郡王已经替你告过假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甜意慢慢漫开,压下了嘴里残留的苦意,武崇晏倦得眼皮都抬不动,沾枕就又沉沉睡着了。
与此同时,东宫这边,李裹儿正跟着几位姐妹把新收拾出来的东宫上下逛了一圈。
期间见李仙蕙始终提不起精神,便凑过去问道:“六姐怎么看着不大高兴?”
“裹儿,今早阿娘找我说话,说阿耶有意,将我许给武家子弟联姻。”李仙蕙话音落,原本淡淡的神情里浮起一丝化不开的愁绪。
李裹儿眉头瞬时一皱:“许给武家人?可知道对方是谁,叫什么名字?”
“据说是右羽林将军魏王武延基。”
李裹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耳熟,不过想想武家人就是皇祖母的娘家人,也许是途中听到也不一定。
“武承嗣长子?”
“是他。”李仙蕙道:“裹儿,我可有拒绝的可能?
李裹儿细细思索过后,“没有可能。”
李家与武家联姻,怎会因为李仙蕙不愿就取消。
“算了,不提这事了。”李仙蕙觉得自己要一直说这件事的,这好心情都会消失殆尽。
“听闻陛下已经定好了我们封号,再过几日,便会来宣旨。”
李显早年在位时,也就册封了嫡子李重润为皇太子,至于其他子女要么年纪过小不宜考虑,要么就是尚未出生。
李裹儿有些好奇自己的封号会是什么。
不过,她也很快就知道了。
李显册封太子不过三日,韦氏依旧被册为太子妃,又过三日,东宫正殿内,李显立于丹壁之下,太子诸子,诸女皆立与他身后。
凤阁舍人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,朗声道:
“鸾台:
储闱既建,宗社以宁。皇太子显往罹屯蹇,播越房陵,今复居元储,宜覃恩本枝,普锡爵土。
皇太子庶男重福,年齿居长,暂未颁爵,待后推恩。
皇太子嫡男重润,夙禀孝恭,风神朗秀,昔随播迁,砥砺厥德。可封邵王,食邑二千户,置王府官属,有司准式供给。尔其恪恭自持,敦睦宗戚,辅翼东宫,毋忘戒惧。
皇太子子重俊,质性端良,恭谨有度,久随储闱,娴习礼训。可封义兴郡王,食邑一千户。宜慎守箴规,恭循法度,无怠于身。
皇太子嫡女仙蕙,禀姿韶惠,秉性柔明,昔在房陵,备尝流离,闲习姆训,雅有令仪。可封永泰郡主,食邑二千户。尔其祗服荣命,慎守闺仪,豫固李武之契,以和宗藩。可不慎欤!
皇太子嫡女令姝,婉质含章,风姿婉穆,生长颠沛,识度闲雅,克娴女礼。可封长宁郡主,食邑二千户。勉修闺范,敬承慈训,所司依式供拟。
皇太子幼女裹儿,昔在房陵崎岖播越,襁褓流离,脱衣以裹,故小字裹儿。虽历艰虞,姿仪明丽,闲习姆训,雅有令仪。可封安乐郡主,食邑二千户,赐金二十斤,彩绢三百匹,置郡主府属,所司准式供拟。尔其祗服荣命,慎守闺仪,永敦李武之好,以辅宗藩。可不慎欤!
皇太子显庶长女孟琬,资灵玉裕,秉性温良,历幽房之困,守志端恭。可封新都郡主,食邑一千五百户。敬修四德,以待有行。
皇太子显庶女昭妍,惠心明婉,秉性端方,夙习女箴,容范端庄。可封义安郡主,食邑一千户。恪守闺训,毋违礼度。
凡此诸王、郡主,各宜敬慎修身,敦睦宗戚,永固李武之好,毋怠戒惧。所司各依品秩,供拟如法。
主者施行。”
李重福听到圣旨中自己的名字时,那是欢喜的,可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。
以至于之后凤阁舍人念了什么,他都听不到,直至殿中传出凤阁舍人高亢的声音:“邵王、义兴郡王、永泰郡主李仙蕙、长宁郡主李令姝、安乐郡主李裹儿、新都郡主李孟琬、义安郡主李昭妍,接旨,拜!”
被册封的诸人纷纷齐齐屈膝叩首,山呼谢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