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崇晏这一病便躺了七八日,头三日热势反复不退,后四日全靠静心调养才慢慢缓过劲儿来。
只是入秋后天色转凉,为了身体着想,武崇晏索性一直闭门不出,同时也闭门谢客,而国子监的假也早早续上了,到今日已经有半月了。
九月本是秋高气爽,正是京中贵族子弟结伴登高赏秋的时节,可对素来体弱的武崇晏而言,登山跋涉根本就是熬身子的重负,半分都消受不起。
可哪怕她闭门称病静养,但也架不住身为堂兄又是魏王的武延基亲自找上门来,硬要拉她出门。
“堂兄,我这病才刚好没多久,身子还发沉,实在不想动弹。”武崇晏看着眼前的武延基,满心都是无奈。
武延基这年刚满十八,生得丰神俊朗,一表人才。今日他身着浅灰广袖交领长袍,衣身遍绘墨竹纹样,衬得人风骨清雅潇洒。领口露出素白中衣的领缘,内衬淡紫交襟,衣缘以细墨线勾边,袖口缀着黑白菱形格纹镶边;腰间束一条双层宽锦带,上层是紫缎,下缘箍着黑边;头顶一枚简约银灰玉冠束起乌黑长发,从头到脚都透着温润的书卷气。
“四郎,总不能天天关在府里闷着,闷久了反倒更伤身子。”武延基笑着劝道,“这几日天朗气清,风日正好,正是出门打马球的好日子。”
武崇晏闻言,只剩无语。
“堂兄,我这身子才刚利落些,去了也只能坐在一旁歇着,还是……不去了吧。”
“坐在一旁看又有什么关系?”武延基笑道,“这次马球会还设了头彩,你就算不下场,过去凑凑热闹见见熟人也好啊。”
“就这么定了,明日我一早来接你。”
说完这话,武延基便揖了一礼,转身径自离开了。
武崇晏站在原地,只剩满心无奈,这位堂兄性子爽利偏又固执,真是半分拒绝的话都听不进去。
望着武延基离去的背影,武崇晏无奈地摇了摇头,转头对身侧侍立的丫鬟吩咐:“去把府医请来。”
“是,郎君。”丫鬟应声退了出去。
武崇晏坐在原地等候,没等片刻,府医没等来,反倒先迎来了父亲武攸绪。
武崇晏连忙起身拱手见礼:“阿耶。”
武攸绪开口道:“阿纾,为父前段时日递上去的辞呈,陛下已经批阅下来了。”
“陛下答应了?”
“已经答应了。”武攸绪神色比往日都要轻松,“陛下答应一应官职辞去,王爵也是如此。”
话说到这儿,武攸绪看向自家女儿,“只是陛下说你体弱,山中虽清净,但终究出行不便,便想让你留在神都。”
“我留在神都?”
“阿纾你若不愿,阿耶进宫与陛下……”
武崇晏脸上并无半分不满,只缓声开口:“阿耶,便是留在神都,如今也没什么大碍,只是……我放心不下阿耶身边无人照料。”
“此次前去嵩山,为父要带继桓一同走。”武攸绪道。
“继桓年纪虽小,有他陪着阿耶说笑解闷,孩儿也放心。”
“可继桓也不过就能陪我三五年,等年纪到了,终究还是要回神都进国子监读书的。”说到这儿,武攸绪语气不自觉染了伤感,他膝下子女几经波折,活到如今的,也就只剩眼前这个孩子了。
武崇晏拢了拢袖口,开口问道:“阿耶打算何日动身?”
“这两日先收拾行囊,嵩山那边的山居早已打点妥当,三日后便出发。”
三岁的武继桓发顶扎着个圆圆的小发髻,蹦蹦跳跳撞进门来,软乎乎唤道:“阿翁~小叔~”一口奶音甜糯软萌,落在人耳朵里都发暖。
一看见小孙孙,武攸绪脸上方才那点伤感瞬时烟消云散,登时喜笑颜开,张开胳膊将扑过来的小娃娃稳稳接进怀里,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慈爱笑意。
武崇晏笑着逗身前的小团子:“继桓怎么只往阿翁怀里扑,都不搭理小叔啦?”
武继桓闻言立刻转过圆圆的小脑袋,软软糯糯喊了一声:“小叔~”
“我家继桓真乖。”武崇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苹果脸,又逗他,“继桓,阿翁过两日就要离开神都了,你要不要跟着一块儿走呀?”
“阿翁去哪里,继桓就去哪里~”奶音脆生生甜得发糯。
武攸绪听得心头发软,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,搂着小孙子拍着背应道:“好,咱们继桓跟阿翁一起走。”
武继桓歪着小脑袋,又歪头看向武崇晏:“那小叔呢?”
“小叔还有学业在身,要留在神都国子监读书,就不能跟你们一块儿去咯。”武崇晏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蓬松的小发髻,温声叮嘱,“继桓要好好陪着阿翁,乖乖听话哦。”
“嗯~!”
当晚祖孙三代三口人围坐一处用晚膳,案上荤素搭配得宜,全是按着武崇晏病后的口味调理的。拗不过武攸绪和小继桓一老一小巴巴的注视劝进,武崇晏也跟着吃了好几块清炖羊肉。
晚膳用过,犯困的小继桓先被奶嬷嬷送回了自己的小院,武崇晏也随后回了自家院子。
九月入秋风清气爽,入夜后天穹澄净,正是群星闪耀的好天色。
武崇晏嫌屋内闷,便叫丫鬟搬了软榻搁在廊下,她斜斜倚在榻上,不用抬头,漫天碎钻似的闪烁群星便撞进了眼底。
“郎君,夜深露重,仔细着凉。”
张嬷嬷一边说,一边轻手轻脚把烘得暖融融的披风搭在武崇晏肩上,又细心拢了拢颈边的领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武崇晏侧头朝她笑了笑,“这几日整日闷在屋里躺着,我都快发霉了。”
“郎君底子本就比旁人薄弱些,总得好生养着才是。”张嬷嬷絮絮劝道。
武崇晏望着天边闪烁的群星,轻声叹道:“再过三日,阿耶带继桓去嵩山,府里一下子少了大半人,往后可要冷清许多了。”
她早前也是考虑这一点才想跟着一块去,奈何武曌不肯放她。
张嬷嬷听完也默然无话,不知该如何劝慰。
“延基堂兄邀我明日去看马球赛。”武崇晏轻声开口。
张嬷嬷当即蹙起眉,满脸担忧:“郎君病情才刚见好,哪里经得起外头吹风折腾……”
“他说了,明早便亲自来接我。”
到了嘴边的劝阻一下子卡在喉咙里,张嬷嬷怔怔站在原地,半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剩满心无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