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刚放亮,秋阳就把小院铺得亮堂堂的。
九月风清,卷着院头金桂的甜香,顺着半开的窗棂溜进屋,拂得拔步床顶的素纱帐轻轻晃。
武崇晏醒得早,刚缓过神,守在廊下的张嬷嬷听见动静,立刻轻手轻脚端了洗漱温水进来。
张嬷嬷站在武崇晏身后,拿着木梳将她的黑色长发束进素银冠子里,随后张嬷嬷才取出提前整烫妥当的衣衫。
那是一件染得匀净的浅蓝细绫圆领袍,料子软滑不闷身,系好素银腰带后,张嬷嬷又取过那枚莹润的和田碧玉佩,稳稳挂在腰带上。
这是去年生辰时武攸绪送的生辰礼,玉色青翠水头足,迎着日光能看见玉里淡淡的棉絮纹,走动时才会撞出一声轻脆的叮咚响,半点不扰人。
收拾妥当,武崇晏才挪到外间的食案边坐下。
早膳早就温在描金食盒里,张嬷嬷掀开盒盖的瞬间,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香气漫了满室:正是按着她病后口味做的清简吃食,一块刚出笼的白蒸饼,暄软得表皮泛着匀净的水光,指尖碰上去都是暖的,轻轻掰开,内里全是蓬松细密的气孔,发得恰到好处,软得不用费力咀嚼;
另一只白瓷撇口碗里盛着熬得稠糯的胡麻粥,炒得喷香的白芝麻磨得细碎,均匀混在熬开花的粳米里,表层浮着一层透亮的米油,闻着是温温的焦香,不咸不甜,刚好合她如今清淡的胃口。
“郎君,今日外出让哪个人跟着伺候?”张嬷嬷立在食案边,轻声问道。
“让安明跟着就好。”武崇晏咽下一口温香的胡麻粥,缓声吩咐,“叫安月抽工夫核对一下上个月的府中账本。”
张嬷嬷连声应下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安明与安月本是张嬷嬷亲生的龙凤胎,比武崇晏年长两岁,自小在府里一同长大,读书习武都陪在武崇晏身侧,早就是最心腹可信的自家孩子。
没等片刻,安明就跟着进来了,此时武崇晏刚好用完早膳,正拿素巾擦嘴。
“郎君。”安明拱手见礼。
“早膳用过了?”武崇晏随口问道,主仆自小一处长大,素来没有太多拘束。
“已经用过了。”安明答完,又问,“郎君今日要去何处,我好提前预备车马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具体去处。”武崇晏笑着抬眼,“魏王只说了去看马球,你可知今日神都哪里办赛事?”
安明略一思忖便回道:“郎君,若是魏王牵头办的马球赛,十之八九是在神都苑了。”
在神都,能入顶级宗室勋贵子弟眼的马球场,首推皇家禁苑神都苑,场地平整开阔又是皇家规制,最有排场;其次才是国子监公廨的专属赛场;最末才是各家勋贵私宅别业里的场子。
武崇晏闻言轻嗯一声,也不多猜是不是神都苑,等武延基来了自然就知道了。
没等片刻,门外就传了武延基到访的消息。
转眼的功夫,人就到了跟前。
今日的武延基为打马球特意换了装束,打扮得格外利落精神。头顶束着亮银雕花帽冠,身上换了一身挺括的银白紧袖圆领袍,刚好方便策马挥杆,腰间革带正中扣着一块凝润乌亮的玄墨玉,衬得他本就俊朗的面容,更添了几分少年英气。
武崇晏开口问道:“堂兄,今日的马球赛到底是在何处举办?”
“就在神都苑。”武延基笑着答道,“四郎,这场球还是太子殿下牵头组织的,说是趁着秋高气爽,让咱们两家的年轻子弟多走动走动,亲近亲近。”
原来是李显?
那就不意外了。
武崇晏心里瞬时明白了其中用意,只轻轻颔首应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今日要比两场,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赛了,我们还是早些过去。”武延基道。
“好。”
武延基是知道武崇晏体弱,故而也不说让他跟自己一起骑马,而是策马跟在马车边上往神都苑走去。
“堂兄,武家派了什么人上场?”
“自然是延晖,崇训他们兄弟五人,还有我跟五个弟弟。”
武家这边凑出了齐整的参赛阵容,李家这边也半点不逊色:太子李显共育四子,年纪够格、能下场挥杆的共有三位;相王李旦子嗣倒是多了几个,光是够条件登场参赛的就有四个。
马车沿着神都苑的御道稳稳行了一刻钟,才缓缓停住。武崇晏轻步下车,同武延基一道踏进了朱红苑门。
秋风迎面卷来,满是苑中青草混着湿润泥土的清鲜气息,沁人舒爽。
武崇晏抬眼瞥了瞥不远处早坐满了人的观赛看台,转头对武延基道:“堂兄,我先上去了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武崇晏刚步上观赛台,脚还没站稳,就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,转头一看,是武延基身边的长随。
“四郎君。”那长随上前一步见礼。
“可是有事?”
“我家王爷特意让小的来给郎君引路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,前面带路吧。”
这座皇家观赛台本就按身份家世划分了清晰的区域:一处留给出身李氏宗室,一处归武氏宗亲,一侧是当朝世家勋贵的座席,另一侧坐的是品阶稍低的寻常京官,李武两处遥遥相对,占的全是视野最好的尊位。
武崇晏跟着长随走到武家区域,这里已经汇聚了十来个人,男女都有,年岁跨度也大,一片说笑热闹。
“崇晏来了,快过来坐,比赛眨眼就要开始了。”出声招呼的是武攸宁,年过中年,穿一身绣团花暗纹的青色圆领袍,头顶束着银雕花帽冠,脸上满是宗室长辈的和气笑意。
武崇晏连忙拱手行礼:“叔父。”
武攸宁笑着抬了抬手:“坐吧,不用多礼。”
武崇晏刚落座,就听见身后有人探着身子唤他,转头一瞧,正是武攸宁的长子武文瑛。
“四郎,前两日就听闻你病了,这才养了几天,眼下身子觉着好些了?”
“已经痊愈,不碍事了。”武崇晏笑着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武文瑛咧嘴一笑,顺口就往下接,“听闻伯父他……”
话刚起头,坐前面的武攸宁就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,眼风扫了过来。武文瑛立马懂了父亲的意思,识趣地闭了嘴,没再往下说半个字。
武崇晏心里透亮,哪会不知武文瑛想说什么,无非是想问父亲,好好的京官勋爵不做,偏要跑去嵩山隐居的缘故。
他若开口问,她便答;他不说,这事也轮不到她主动提。
这场马球赛定的规矩是每队五人同场竞技:武家这边出阵的是武延晖、武延嘉、武崇训、武崇烈、武崇谦;李家那边出阵的则是李重润、李重俊、李成器、李成义、李隆基。
待所有骑手都勒马站定开场位,场边一声令下,控弦的射手引弓放箭,一箭正中悬在场地前沿麻绳上的马球。
马球应声滚落,原本静立的骑手齐齐扬鞭催马,这场李武两家子弟对垒的马球赛,就此正式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