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攸宁捻着腰间玉带笑问：“四郎，你觉着哪一边能赢？”
武崇晏目光落在场中驰逐奔涌的骑手身上，沉吟片刻才开口：“这还真不好说。”
“哦？为何这么说？”
“延晖、延嘉、崇训三位堂兄，都是咱们武家出了名的马球好手，功底扎实稳得很；只不过崇烈、崇谦两位堂兄，球技在族里确实稍逊一筹。”
武攸宁听得连连点头，认同她的眼光。
武崇晏又接续道：“可对面李家那几位，邵王、义兴王、寿春王、衡阳王、临淄王里头，也有三位精于骑射球艺，两边实力拉平，自然说不准输赢，就看运气好坏。”
“你说得有理。”武攸宁其实压根没把这场比赛的输赢放在心上，他出现在这里，不过是给太子李显面子，过来应个景罢了。
武崇晏目光始终锁在场中，十名骑手策马挥杆，各为宗族荣耀拼得酣畅。可她浑然不曾发觉：她静坐看台看球，看台上早有一道目光，久久落在了她身上。
“裹儿。”一声轻唤落下，李仙蕙早见妹妹半天魂不守舍，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。她顺着李裹儿发直的视线望过去，哪里用猜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半个月前宫宴上打过照面的橘粉衣衫少年郎。
看着妹妹这副魂都飘走的痴迷模样，李仙蕙只觉得哭笑不得，满心无奈。
“裹儿。”
李仙蕙连着喊了三声，李裹儿眼睛直勾勾盯着武家看台的方向，半点儿回应都没有。李仙蕙无奈叹了口气，伸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胳膊肘，李裹儿才猛地回神。
李裹儿眨了眨眼，一脸茫然地开口：“阿姐？怎么了？”
李仙蕙点她：“我都叫你好几声了，你愣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。”
一句话说得李裹儿脸颊瞬间发烫，张了张嘴却接不上话，只红着脸语塞。
李仙蕙憋着笑调侃她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那武家小郎君长得确实俊俏，顾盼生姿，芝兰玉树，当真算得上丰神俊朗。”
“阿姐！”李裹儿脸颊有些微红，明明没有与那人近距离接触过，可远远看一眼，都让她心跳加速。
“好了好了，不逗你了。”李仙蕙抬手揉了揉李裹儿的头顶，李裹儿眼下也才十三岁，但已经能看出未来是个大美人，用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都不为过。
李仙蕙斜睨着她发烫的耳尖，忍着笑追问：“那你知道那小郎君叫什么名字？”
李裹儿指尖不自觉绞着裙摆，顿了半晌才讷讷回道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？”李仙蕙无奈叹了口气，“裹儿，你都十三了，再过两年行完及笄礼，阿耶阿娘就得为你招选驸马了……”
“阿姐！”李裹儿羞得满脸通红，忙娇嗔着打断她。
李仙蕙放缓语气提点她：“那人一直都在武家宗亲席就坐，必然是正经武氏子弟，你若真有意，大可跟阿耶阿娘提及就是。”
李裹儿咬着下唇，指尖绞着绣花粉帕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可……阿姐你和长宁长姐都已经定了武家的亲事，阿耶阿娘怕是不会答应我也嫁武家的……”
李仙蕙温声劝道：“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定论，你连试都没试过，怎么知道一定不行？”
说这话时，李仙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垂着的玉色络子，自己和武延基的亲事已经定了，这半个月也见过几次面说过话，说不上倾心喜欢，也谈不上厌恶，不过是一桩顺了父母意的宗族联姻罢了。
李裹儿抿了抿发烫的脸颊，轻轻点头应道：“我知道了，阿姐。”
李仙蕙抿着沾了苑中桂香的团扇，笑着抬眼逗她：“那你知道现下该做什么了？”
李裹儿刚才还红着脸忸怩，这会儿立刻眼睛亮起来，冲姐姐露出个带着羞意的狡黠笑：“我知道呀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李仙蕙挑眉催她。
李裹儿捻着裙摆绣边，细声掰着数：“先打听清楚那人叫什么名字，再问清家中情形，最后……看看他有没有定下婚约。”
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明，半点不糊涂，李仙蕙看着妹妹一脸雀跃的样子，忍不住弯着眼点头，心里着实满意她这份通透。
端坐在武家席位上的武崇晏，半点儿也没察觉自己早已被人悄悄记在心上，连姻缘的算盘都打到了她头上。此刻她全副注意力，全锁在了场中的比拼里。
场中武家子弟都是自小相熟的族人，没什么可格外打量的；李家的李重润、李重俊也不过是寻常宗室少年模样，唯一值得她留心的，只有后来搅动盛唐天下的临淄王李隆基，说这位是大唐头号师奶杀手真不为过。
这位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，早年和太平公主联手扫平韦后一党，转头就逼死了太平公主扫清登位障碍，说一句他是靠杀女人证道，真不算冤枉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李隆基长得确实挑不出错，李唐宗室本就多出俊男，他祖父祖母、生父生母容貌都出众，生得仪范伟丽，实在是情理之中。
正这么想着，武崇晏就听身侧的武攸宁忽然开口唤她：“四郎。”
武崇晏闻言转过头，应声：“叔父？”
武攸宁目光扫过场中那抹年轻挺拔的身影，缓缓开口：“临淄王这孩子确实不错，就连陛下当年都夸过他，说他是吾家千里驹。”
武崇晏抬眸轻声问：“叔父的意思是？”
“临淄王对咱们武家人，可没什么好感。”武攸宁话音落，低低嗤笑一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屑，“他这次能出阁得个自由身，全是托了太子还朝的福，不然此刻还拘在深宫里头，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这话戳中了李武两家心照不宣的嫌隙，武崇晏心里透亮，这话她既不好接，也不能接，顺着长辈贬低李家不对，逆着长辈替李隆基辩解更不妥。
如此，武崇晏只能收敛了眸光，安安静静坐在原位，以沉默应对。
武攸宁指尖叩着身前案沿，慢声开口：“你阿耶已经辞了官爵，往嵩山隐居去了，往后就常年定居在那儿了。”
武崇晏垂首应道：“是。”
“这两日，陛下还提起了你。”
武崇晏闻言微讶，抬眼看向武攸宁：“陛下提起我？”
“你阿耶能力不差，陛下原本是看重他的，可他心意已定，陛下纵有挽留之意也留不住。好在，你还留在神都。”
这话一落，武崇晏心里立刻警醒，知道接下来才是今天要说的重头戏，不由得屏气凝神，静等下文。
武攸宁清了清嗓子续道：“你阿耶先前的郡王爵位，陛下有意让你承袭……”
“叔父！”武崇晏下意识出声打断，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太过急切，忙敛了神色，放缓语气道，“叔父，四郎素来不喜朝堂政务，这爵位我……”
武攸宁语气沉了沉，续道：“先不说你阿耶决意隐居不归，如今你武家这一房，就剩下你跟继桓那个三岁稚子，你虽说才十三岁，可这份振兴家门的担子，如今已经是落到你肩上了。”
顿了顿，武攸宁又缓声开口：“你往后就在国子监安心读书，明年下场试一试，能凭真本事科举入仕自然最好，就算一时不中也不必犯愁，有叔父在，万事都给你兜着安排好。”
话都说到这个份上，武崇晏哪里还能再执意推辞，只得先顺着长辈的意思应了下来。至于下场应试那档子事，她压根半点儿都没往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