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。
江宁府城外，临时搭起的草棚漏着冷风。
地上铺着薄薄一层干草，江家两位老人和周芸娘昏昏沉沉地躺着，脸颊烧得滚烫。
两个年幼的孩童缩在一旁，小脸冻得发白。
江崇山佝偻着脊背，粗布肩头还留着扛货磨出来的红痕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，眼眶通红，几度说不出话。
“爹，事情就这么定了。”
江文玥轻声开口，声音平静，仿佛被卖掉的不是她自己。
他们一家人逃难到府城，刚刚落下脚，年迈的爷奶就染上风寒，高烧不退，很快又传染给母亲。
弟妹年纪都太小，眼下也有了发热的迹象。
家里的屋田都被洪水毁去，靠阿爹一个人卖苦力，别说抓药看病，就连给全家人换一口热粥都难。
这次洪灾的难民有两万多，不少人家缺粮断药，已经开始卖儿卖女。
牙婆子在营地里转悠，看到模样好的就上前问价，几两银子买一个，转手就能赚一笔。
江文玥去打水时也被问过。
她今年才七岁，长得好看，又是带着记忆投生，一看就是家里精心养的姑娘，牙婆开得价格也高。
阿娘没生病时态度强硬，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卖自家儿女。
可是现在……
江文玥心想：爹娘如此疼她，她总不能看着阿娘死！
风寒这病越拖越严重，她家病了三个，必须尽快抓药转移。
入城需要花钱，请大夫看诊抓药都要钱——这钱从哪里来？
她悄悄打听，找到价钱公道、名声不错的官府牙婆，十两银子卖了自己。
有了这笔钱，一家人就能进府城。
她爹有力气，阿爷有手艺，母亲绣活极好，只要熬过眼下的难关，一家人总能活下去。
牙婆的马车就在草棚外守着。
江文玥把该叮嘱的都交代清楚，已经不剩多少时间。
趁着母亲和弟妹没醒，她脱下身上的薄棉袄，盖在他们身上，扭头便往外走。
“阿玥！”
江崇山猛地拉住她手臂，手都在抖，强忍着哽咽问：“牙婆……牙婆有没有说，你会卖到哪去？等你娘病好了，爹去接你回来！”
江文玥感觉一股酸意冲上鼻尖，忍了忍才开口：“牙婆说我年纪合适，长得端正，也许能进大户人家当丫鬟，不知道会去哪里……
“阿爹，不用急着接我，入城后寻个稳妥住所，把家里安置照顾好。”
签字画押的时候牙婆提醒过，死契一旦签了，放不放人要看主家意愿，不是钱多钱少就能赎的。
活契不值钱，卖不到家里需要的价格。
江文玥转过头，扯着嘴角冲江崇山笑：“若是我运气好，能卖在江宁府城，阿爹落稳脚跟后，在家门前挂一串竹风铃吧，就是小时候您做给我玩儿的那个……我以后看见，就知道是家里了。”
“好，爹做……爹都做，阿玥，爹对不住你……”江崇山颤抖着嘴唇应着，迟迟舍不得放开手。
“一家人，没有什么对不住的。”
江文玥不敢再停留，只用力挣脱了手，快步掀了草帘就朝牙婆马车走。
她强忍着没有回头，一路疾走到牙婆面前，眼眶已经红透。
王牙婆看她竟忍着没哭，便觉这小丫头稳重，不像那些被爹娘卖了哭着叫着不肯走的。
“上车吧，时候不早了。”
江文玥爬上车，掀开车帘才发现，里面还有七八个刚被卖的小丫头。
其中三个被麻绳绑着，嘴里塞紧一团布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
几个健壮仆役护送着，马车穿过灾民聚集的营地，朝不远处的府城去。
王牙婆递上名牌，很快就进城了。
厚重的城墙隔开了屏障，城内城外仿佛两个世界。
江宁本是富庶之地，鱼米水乡。
江文玥坐在车窗边，透过晃荡的车帘，看见青石街道上热闹繁华，路边摊贩叫卖起伏，酒馆茶肆宾客满座。
路过的百姓穿着整洁衣裳，面食飘香，孩童们嬉笑着窜过街头。
这般盛世景象，让人无法想象，一墙之外就是衣衫褴褛、卖儿鬻女的凄凉灾民。
江文玥垂下眼眸，听着车厢里压抑的哭声，脑海里忽然出现一样东西。
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猛然一颤，隐在睫毛下的眼眸闪过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就在这时，身侧猛然一声尖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
江文玥蓦然转头，几个受惊吓的小丫头连滚带爬，直撞在她身上。
车厢角落里被麻绳绑着的一个小丫头脸庞青紫，双眼向上翻白，身体一下下剧烈地抽搐，嘴里塞着的破布边涌出团团白沫，看起来很吓人。
几个小丫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尖叫，慌忙往后缩。
马车戛然停下，坐在车辕上的王牙婆怒气冲冲掀开车帘，张嘴就骂：“你们要作死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看见车厢里浑身抽搐吐白沫的小丫头，骤然瞪大眼。
江文玥反应很快，一把推开身前惊慌瑟缩的小丫头，弓腰疾步扑到抽搐的小丫头前，用力扯掉她嘴里堵塞的破布，扶着她侧身卧躺。
小丫头仍在抽搐不止，满嘴的白沫流淌出来，喉咙里发出羊鸣一般的怪异声响。
“居然是个得了羊癫的病秧子！”王牙婆脸色铁青，撩起衣摆就要往车厢里来。
癫痫，古代称之为羊癫，因发作时口中叫声像羊鸣而得名。
这种病不发作时完全看不出来，一旦发作厉害，不救治会有性命危险。
江文玥心里念头急转，一边用力掰开小丫头的嘴，一边扭头朝王牙婆喊道：“婆婆稍等，我也许有办法治！”
王牙婆愣了一下。
趁此机会，江文玥将手塞进小丫头吐着白沫的嘴里，指尖凭空冒出一滴滴灵泉，强行喂给神智不清的小丫头。
刚才突然出现在江文玥脑海中的，是一个灵泉空间。
空间面积不大，约莫十个立方，只能用意识控制，身体进不去，里面仅有一口灵泉。
眼看小丫头羊癫发作凶险，江文玥察觉灵泉有治疗的功效，便借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喂给她。
她们都是灾民营里买来的小丫头，有人隐瞒严重疾病，王牙婆很容易心生忌惮，说不定便不会给她们好去向。
江文玥不想看着人死，也为自己的处境考虑，情急下只能试一试。
好在，灵泉的效果比她想象得更好，只是喂了小两口，小丫头剧烈的身体抽搐就慢慢平歇了。
江文玥收起灵泉，扶着小丫头的后背轻拍，吐出嘴里的白沫后，小丫头青紫的脸色很快好转，翻白的眼睛也正常了，竟又恢复了神采。
王牙婆惊奇地看着江文玥，“你还有这般手艺？从哪学来的？”
江文玥扶着小丫头坐起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以前村上有人发过羊癫，我听爹娘提过这个土方，就冒险试一试。”
她随即又补充：“没想到一试就好了，可能她的情况并没有看起来严重。”
王牙婆将信将疑，但看着羊癫的小丫头已经缓过来，好歹没赔本，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对江文玥越发满意，这十两银子真是没白花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，半个时辰后便到了牙行。
刚走进后院，迎面一个粗使婆子匆匆跑来，在王牙婆耳边低声说了什么。
王牙婆眼睛一亮，脸上浮出喜色。
“把准备好的丫头们带去前院，我马上过去。”她对粗使婆子吩咐，随即想起什么，转身指指江文玥。
“你跟我来，其他人先关后屋里去！”
江文玥心头微沉，没敢多问，乖乖地跟在王牙婆身后。
王牙婆见她听话稳重，面上也没露出瑟缩的小家子气，心里更是满意。
于是边走边提点说：“你运气不错，今天正有个顶好的人家来买丫头，我原本备足了人，要不是看你乖巧懂事，这种好事可轮不到你头上。记着，待会见了人好好表现，能不能选上就看你的造化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