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文玥顺从地应下,手指不自觉掐紧掌心。
她虽然做好了被卖的准备,却也没想到这么快,心里止不住的忐忑。
王牙婆对她印象很好,又特意提点了这一番话,想必今天来买人的应该是个好主家。
到了前院。
王牙婆让她在院子里等着,自己先进去。
江文玥安静站了会儿,很快就听见脚步声,一个粗使婆子领着二三十个小丫头过来了。
她快速看了一眼,年纪都不超过十岁,面貌端庄,举止间像是受过规矩。
她们被分成三批,每批十个丫头。
江文玥虽然是新来的,但她皮肤白,长相秀气,看起来又比其他小丫头沉稳些,被粗使婆子指到了第一批。
刚站好队,前厅就叫人了。
“老实点,低着头进去!”婆子低声警告。
江文玥跟在几人后面,余光看着其他人动作,有样学样走入前厅,低垂着眼眸,屈膝行礼。
“见过夫人。”
坐在上方绸衣富贵、面相透着威严的中年妇人淡淡一笑:“起来吧,我算不得什么夫人,叫我方嬷嬷便是。”
说着又对旁边陪笑的王牙婆说:“你这儿的小丫头倒是比别处好,看着也懂规矩。”
王牙婆满脸堆着笑,语气既谄媚又精明:“方姐姐过奖,听说谢知府即将上任,府里要买些小丫鬟使唤,这些是我特意给您留的,您挑挑,有合眼缘的也是她们的福气。”
江文玥不动声色听着两人对话,心里蓦然一动。
先前和家人逃难时,她无意中听说这次水患牵连很广,朝廷发落了不少官员,江宁前任知府也被抄家革职。
新知府匆忙上任,任期至少要三年,所以会带家眷一起前来。
谢府提前采买丫鬟,想必就是为了伺候这位新知府的内院家眷。
怪不得,王牙婆说这是顶好的人家。
俗话说得好,宰相门前七品官,背靠大树好乘凉。
她若是能进知府府中,就不用担心被卖到某些腌臜地,日后如果站稳脚跟,还能去寻入城落脚的爹娘,一家人再相见也不会太难……
江文玥暗自掐下掌心,面上保持恭敬,快速思考如何能被选中。
方嬷嬷站起身,慢慢走到一排小丫头跟前,先挨个打量了一番,又问她们叫什么,哪的人,今年几岁,家里都有谁,会些什么等等。
一连串的问题下来,前面两个小丫头明显紧张,脸涨得通红,回答起来磕磕绊绊。
第三个甚至连问题都听漏了,声音比蚊子还小些。
方嬷嬷直接略过了她们。
江文玥是第四个。
她心里冷静,面上就端得住,只当这是古代公司面试,低垂着眉眼声音恭敬,回答起来清晰流利。
方嬷嬷听说她会识字算术,面上露出些惊讶:“你从哪学得这些?”
这个年岁被卖的小丫头,大多是穷苦人家,能识字的极少,算术更是需要天赋。
江文玥神态依旧恭顺:“回嬷嬷,我家中以前还算宽裕,父亲想着识字明理,便叫学了两年。母亲曾经是绣娘,我也跟着粗浅学了些。”
王牙婆插话笑道:“方姐姐,这丫头是我刚从城外收的,她娘生了病,家里缺粮,她才把自己卖了。”
方嬷嬷闻言又仔细看了她两眼,点点头道:“品貌俱全,是个有孝心的,先去一旁候着吧。”
“是。”江文玥垂眸走到旁边,悬着的心儿才落下。
这位方嬷嬷不知是什么来头,规矩极大,眼光也刁,除了观察小丫头的面貌性格外,还要看口齿与神态,稍有不妥便直接刷下去。
三十个小丫头轮着选,最后只选六个。
方嬷嬷又吩咐身边的年轻丫鬟,领她们去内间检查,身上无残缺隐疾、皮肤健康干净、没有明显体味的,才算过关。
过程如此复杂,王牙婆却没有丝毫不满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听说新上任的谢知府是京城世袭国公家的二爷,谢二夫人同样出身高门,自是不缺银钱。
谢府规矩大,光是采买下人就挑挑拣拣选了许久。
像王牙婆这样提前准备的官牙有十多个,手里一个没选上的都有,方嬷嬷眼光最挑,能从她这选走六个,传出去就是她的脸面。
这生意赚钱都是其次,能与江宁府未来的父母官府上有人情,这里头的好处才不言自明。
交接完身份契书,方嬷嬷婉拒了王牙婆热情留客的请求,领着六个小姑娘出门。
江文玥刻意落在后头,路过王牙婆身边时,她快速行了个礼,低声感激道:“多谢婆婆提点美言,您保重。”
说完快步便走出去。
王牙婆闻言愣了一下,精明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做人口生意这么多年,被人骂过唾过,这是第一次有被卖掉的小丫头跟她道谢。
“这么机灵的丫头,一朝踏进贵人府,往后也不知道会有什么造化……”她咂咂嘴,心情更好了,哼着小曲转身进屋。
日头西斜。
马车停在了谢府的后角门前。
包括江文玥在内十二个小丫头下了车,跨过高高的门槛,跟着方嬷嬷身边的年轻丫鬟走到一处独立下房,门口有个粗使婆子坐着。
看到丫鬟过来,婆子笑着起身迎:“彩月姑娘,又有新入府的小丫头了?”
彩月轻笑着点头:“这是最后一批,方嬷嬷说府里人数够了。劳烦妈妈,还是照先前的规矩,收拾干净才好安置。”
婆子笑着应下,彩月又叮嘱江文玥等人乖乖听话便走了。
婆子朝屋里喊了声,又出来一个面相刻薄的婆子,手里提着装工具的木匣。
“按府里的规矩,你们这些外头进来的小丫头要先篦头发,把头上的虱子虮子都清理了,修剪好后再去洗身沐浴,换上府里的衣裳才能进府。”
婆子一边说一边拿出工具,“都排好队伍,谁先来?”
小姑娘们不自觉有些害怕,瑟缩着肩膀不敢动。
那面相凶恶的婆子很不耐烦地喝斥:“磨磨唧唧做什么,赶紧排好队!”
江文玥有了分辨,主动走到第一个婆子面前,仰脸露出个乖巧的笑。
“有劳嬷嬷了。”
婆子闻言就乐:“小丫头嘴倒甜,不敢担一声嬷嬷,那是府里有牌面儿的才能称呼。你叫我陈妈妈就行,别害怕,篦头发不疼。”
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拆开江文玥的发髻,细细检查头皮。
“没长虱子头藓,挺干净,修修整齐就好。”
陈妈妈是个爽利人,三两下就给她修剪掉杂乱的碎发,留出整齐发尾垂在胸口。
这是江文玥三岁以后,第一次剪头发。
江家从前是村里富户,家中有田有地,隔三差五便能吃上肉。
她从小不缺营养,头发便养得浓密,即使逃难后日子艰难,头上也没长过虱藓。
其他出身穷苦的小丫头却不一定。
“不就扯了几根头发,哭什么哭?满头虱子在这恶心人,还有脸哭!”
旁边猛然传来另一个婆子的叱骂。
江文玥下意识地转头,看见那婆子凶狠地拽着一个漂亮小丫头的头发,尖利的篦子狠狠往她头上扎,发丝间渗出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