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文玥惊讶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没关系,府里撞名的多得是,春桃姐姐不是说了吗?我们一起进府,名字又相似,岂不是很有缘分?”
她倒是觉得秀月能在管事面前,临时想到从她的名里取一个字,头脑反应挺快的。
何况,她取的字其实不相同,只是读音一样。
秀月仔细看她的表情,见她真的不介意,僵硬的背脊才缓缓放松,轻声嗯了一句。
喜鹊好奇地看着她们俩,有些不明所以,但没有开口问。
屋里的小丫头们都没说话,有几个偷偷窥着她们。
再隔壁铺的小姑娘纠结要不要主动搭话时,门外有粗使婆子喊了一声:“饭来了!”
小丫鬟们饿了一天,听到这话也顾不上收拾,连忙往屋外走。
喜鹊立刻跳下床,连声催促道:“文玥,秀月,咱们走快点,晚了就没得吃了!”
其他房里的小丫鬟们都出来了,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,没有人喧哗。
“今日有新入府的小丫鬟,我就再讲一遍规矩,你们要好好听。”
春桃站在最前方,提高了些音量:
“府里每日用饭的时辰是固定的,分别是辰时、午时、酉时。从明日开始,你们除了要跟着嬷嬷学规矩,还要每日轮流去大厨房领饭,抬到下房一起吃,吃完再把碗筷送回大厨房。
“若是有偷懒或者记错时辰的,所有人都没饭吃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丫鬟们齐声应道。
春桃吩咐众人按各自房间排好队,领她们走到最外面一间大屋里。
屋子很是宽敞,里面放着几张长长的桌子,桌边摆着两张四方凳。
三个粗使婆子正忙碌摆饭。
两人手拎着一大筐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,每个碗里放两个,后面还有婆子提着一桶浓稠的白粥,握着长柄勺,一勺一勺分到各个碗里。
长桌中间摆着一盆咸酱菜,面食和米粥的香气飘满四周。
江文玥立刻感觉饥肠辘辘,听到肚子咕咕直叫。
她急忙捂住肚子,却发现身边新入府的小丫鬟们个个眼睛发绿,直勾勾盯着食物咽口水,肚子咕噜声此起彼伏。
喜鹊和秀月也不例外,要不是惧着规矩,都恨不得扑上去。
上游河岸决堤,洪水骤然淹没江家村,多家房屋田地、牲畜粮食一瞬间被洪水卷走,江文玥家里连细软都来不及收,只顾背起老人小孩,连夜匆匆撤逃。
他们在夜色中和同村人分散,一家人绕开洪流,往江宁府逃难。
阿爷阿奶年纪大,两个弟妹又太小。
爹娘顾完老的顾小的,挖一口野菜都要省给他们,很快就瘦脱了相。
江文玥也舍不得吃,牙缝里省下半个粗饼,也尽量留给还没换牙的弟妹,自己胃里都是和爹娘一样的野菜草根。
此时看到又香又白的大馒头,她只觉得满嘴生津,饿得抓心挠肝。
春桃有意磨她们的性子,迟迟不让开饭,直到粗使婆子们把馒头米粥都分好,提着粥桶和竹筐出去了,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咱们这些做下人的,虽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,但衣食住行也都有规矩。吃饭的时候,要细嚼慢咽,不可含着食物说话,不可咂嘴,不可吸溜出声,不可与人争抢,不可大声喧哗。
“进食的速度要快,若是用饭时有主子传唤,即刻就要去,不可让主子等着。若是让主子听到你们腹中鸣叫,也是要挨罚的。”
“——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小丫鬟们齐声回道。
春桃环视了一圈,这才点点头:“那就用饭吧,吃完后把碗筷放到那边筐子里,今天有粗使婆子帮忙送。明天早上开始,按照屋子从前往后的顺序,每个屋里的人轮流去大厨房抬饭,不知道厨房位置的,去问守门的婆子。”
“吃完后就回屋休息,明早卯时起身,别误了时辰。”春桃说完这些,便转身走了。
二等丫鬟的伙食和她们不相同,春桃也不和她们一起吃。
屋内的气氛这才松缓起来。
可即使春桃不在,小丫鬟们也不敢争抢,按照顺序依次落座。
江文玥三人挨得近,便坐到一起,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,全都沉默地埋头吃。
江文玥安静喝着粥,心里想起家人。
阿爹拿着银子,不知是否带家里人进城了?
爷奶和母亲找到大夫了吗?有没有喝上药?弟妹吃过东西了没有?
府城的物价只怕不便宜,那些银子够用吗?
他们一家人,今晚能找到合适的住所落脚吗?
江文玥心里藏着许多担忧,嘴里的米粥都有些尝不出味。
耳边忽然响起轻微的抽泣声。
她侧过头,身旁的秀月低埋着脑袋,大口大口啃馒头,眼泪却止不住一颗颗往下掉,砸在手背、衣袖上,强忍着不发出声音。
桌上像她这样一边吃一边掉眼泪的小丫鬟,有好几个。
江文玥不知她经历了什么,只知如果不是像她这样自愿,这个年纪被家里卖掉的小姑娘,日子一定过得很苦。
她垂下眼眸喝粥,小声地说:“如果饿久了,别一次吃太多,会伤肠胃。”
秀月啃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吭声。
江文玥没再多说,她自己同样饿了许久,慢慢喝完一碗粥,又吃了小半个馒头,感觉六七分饱就停下。她把剩下的馒头藏进怀里,打算留到晚上,少食多餐。
秀月抹了眼睛犹豫一下,也跟着喝完粥,把馒头塞进衣服里,不再吃了。
倒是喜鹊毫无顾忌,一口气啃完两个大馒头,把粥喝得干干净净,舔舔嘴,脸上还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小丫鬟们各自回到房间。
每个屋里只有一盏油灯,光线勉强能照人,没收拾好的忙着铺床,其他人则兴奋地凑在一起说话。
“府里居然给我们喝米粥,还有白馒头和酱菜,我家过年都没吃这么好!”
“我家也是,我都吃撑了!”
“我家以前喝的是稀粥,里头的米都是我爹和哥哥的,我和阿娘只能喝粥水。”
“原来被卖掉真的是好事,府里会给我们发新衣服新鞋,屋子也不漏风,冬天还有厚被子,每天三顿饱饭,满一个月还能领到月钱。”
小丫鬟说着声音低落下去,“我觉得府里比家好,我都不想家了……”
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喜鹊笑着打岔道:“不想就不想嘛,反正咱们现在在府里,每天能吃饱就很好了。你们都叫什么名字?今年几岁?是哪里人?”
气氛又活跃起来,想着以后要住一个屋,互相熟悉也好。
除了江文玥、喜鹊和秀月以外,剩下五个人里有三个名字都相似,分别叫柳儿、翠儿、桃儿。
喜鹊很吃惊,忙问:“这是管事给你们改的吗?”
翠儿笑嘻嘻地说:“是啊,我本来叫翠花,管事说太俗气,就改成翠儿了。”
她又指了指柳儿和桃儿,“她们两个也是,一个叫大桃,就改成桃儿,一个姓柳叫丫蛋,就干脆叫柳儿了。”
喜鹊哈哈大笑:“你们名字真好玩儿,和我差不多。我以前叫牛大丫,喜鹊是管事给我取的,说我声音叽喳喳的像喜鹊。”
众人全都笑起来。
另外两个小丫鬟用的是本名,她们名字还不错,一个叫丁香,一个叫禾苗。
江文玥和秀月也说了自己的名字,屋里气氛更好了。
这时,丁香忽然好奇地看着江文玥:“之前选床的时候,我听见你叫春桃姐姐,她还专门和你说话,你和她早就认识吗?”
小丫鬟们笑声一顿,都看向了江文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