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在郭靖黄蓉夫妇在等柯镇恶回复身体后,便离开了陆家庄,带着四小只以及柯镇恶往桃花岛去。
船离了岸。
徐青盘腿坐在船尾,盲杖横搁在膝头,耳朵里全是水声。
船桨一下一下划开海面,哗啦,哗啦,浪头拍在船舷上,咸腥的海风直往鼻子里钻。
上一辈子他瞎了那么多年,大半日子躺在病床上,听的是仪器滴滴响、护士进进出出的脚步声。
这一回,不一样了。
虽然还是瞎子,岛感知比之前好多了,而且可以到处走,还有传说中的武功,海鸟在头顶叫,孩子在船头闹,船底的水一浪赶着一浪,推得整条船往东头漂。
这个武侠世界的鲜活,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灌进他耳朵里,比什么有声小说都带劲。
"大公公!"
一个又脆又亮的声音从船头飞过来,接着是小脚丫子踩甲板的咚咚声。
郭芙。
徐青没回头,嘴角先扯了一下。
这丫头,从上船起就没消停过,一会儿追海鸟,一会儿逗武家兄弟,这会儿又奔他跟前来了。
"大公公,你渴不渴?"郭芙把水囊塞进他手里,还特意把囊嘴对准他的方向,"刚晾好的,不烫嘴。"
"哼。"徐青用柯镇恶的腔调哼了一声,"今儿个怎么想起给大公公送水了?"
"我天天都想着大公公呢。"郭芙挨着他坐下,小身子往他胳膊上一靠,热乎乎的,"大公公你耳朵最灵,你听听,船底下是不是有大鱼?"
徐青耳力一动,还真听见船下头有鱼群搅水的动静,咕嘟咕嘟的。
他心里受用,嘴上偏不饶人:"有鱼也轮不着你抓,小心掉下去喂了鱼。"
"我注意着呢,才不会掉下去呢。"郭芙晃着他的胳膊,"大公公,你教我,怎么用耳朵听鱼?"
这话专挑他爱听的说。
徐青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小妮子,平白无故不会这么殷勤,八成是又闯了什么祸,先来他这儿埋个话头,好让他在郭靖面前帮着说情。
"少来。"徐青说,"是不是又惹你爹了?"
"哎呀大公公,你太厉害了了。"郭芙更往他身上腻,"我还没张口呢你就知道。也不是什么大事……"
"说。"
"就是,我把爹爹放在船舱窗台上的一卷书,碰掉海里了。"郭芙的声音越来越小,"就一卷,真的。"
徐青"啧"了一声。
郭靖那性子,一卷书丢了倒不会真打她,可少不了一顿训。
这丫头精,知道先来找他。
"你爹训你,你就该听着。"徐青板起脸。
"大公公最疼我了,对不对?"郭芙搂着他胳膊,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,"你就说,是风把书卷吹下去的,成不成?"
"胡闹。"徐青说,"这么大个人了,还让大公公替你扯谎?"
骂归骂,他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老头的身子,被这丫头一撒娇,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。
郭芙见他不松口,更来劲了,把脑袋靠到他肩膀上:"大公公,我以后天天给你送水,天天给你捶背,行不行?"
徐青哼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船尾的风里,混进来一个极轻的呼吸。
徐青的耳朵不自觉地转了过去。
船头那边,杨过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
从离岸到现在,那小子没跟他搭过一句话,也没往这边凑过半步,他是自己玩自己的。
"大公公?"郭芙仰起头,"你在干什么呀?你又看不见。"
"大公公用耳朵看。"徐青说,"比你那两只眼睛还管用。"
"真的假的?"郭芙来了精神,"那你说,我现在是什么表情?"
"咧着嘴,眼睛弯成月牙,肚子里打着鬼主意。"徐青说。
郭芙"啊"了一声,拍着手笑:"大公公你真的看得见!"
徐青笑了一声,不接话。
他瞎猜的..
海风渐渐暖了,船头有人喊"看见岛了"。
桃花岛的影子,就在前头等着。
郭芙笑够了,忽然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,神神秘秘地说:"大公公,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……"
"芙儿。"黄蓉的声音从船舱那头飘过来,"过来,娘有话问你。"
郭芙话没说完,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徐青慢慢转过头,没有理会。
秘密。
他肚里知道的秘密,比谁都多。
船靠了岸,码头是青石砌的,踩上去凉飕飕。
徐青让郭靖扶着下了船,盲杖点着地,一步一步往前探。脚底下是实的,风里有花香,混着海水的气息,还有鸟叫,一声接一声,清亮得像能把人耳朵洗干净。
"师父,到桃花岛了。"郭靖说。
桃花岛。
徐青站在那儿,忽然有点愣神。
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,一脚跳进了七十多岁的壳子里,躺过宋朝的病榻,坐过摇晃的船,这会儿又站在一座岛上了。
没有手机,没有有声小说,连个收音机都没有。
放在上辈子,他都不敢想这日子怎么熬。
可此刻,他听见郭芙在身后追着大小武跑,听见杨过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,听见黄蓉招呼人搬行李,听见郭靖的呼吸稳稳地守在他身侧。
这些声音,一个比一个鲜活。
比上辈子病床上等死的日子,强太多了。
徐青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也行吧。
郭芙跑过来,拉住他的衣角:"大公公,你累不累呀,哇,那边海边的螺,还有……"
"行了。"徐青说,"猴儿似的,还没喘匀气就显摆。"
"终于回来了,我这是高兴!"郭芙说。
徐青抬手,准确地在郭芙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旁人都说这丫头刁蛮,被宠坏了。
但看到现在外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凉,青春活泼,是真对他胃口。
或许,哪怕没有那什么支线任务,这郭芙,他也护定了。
原身留下的这份执念,跟他自己心里那点喜欢,对小辈的喜欢,正好撞到一块儿去了。
郭靖带着众人往岛里走。
桃花一树一树地开,风一过,花瓣簌簌往下掉,落在徐青肩上,凉丝丝的。
他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,声音郑重:"从今儿起,你们四个就都留在岛上。习文,练武,一个都不许落下。"
郭芙第一个撅起嘴,可到底没敢吱声。
大小武老老实实应了。
杨过也是点了点头。
"过儿,芙儿,儒儿,修文。"郭靖一个一个点过去,"这岛上有的是地方,你们好好待着,不能惹你们大公公生气。"
徐青站在郭靖身后,把这一切都听进耳朵里。
他上一辈子在生病,有家人照顾,这一辈子老了,也有了这么一大群"家里人"。
或许老天对他不薄
郭靖把孩子们都打发走了,才转过身,走到徐青面前。
徐青听见他的脚步,比刚才沉了三分。
"师父。"
"嗯?"
"弟子有一事,想求师父。"郭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说不出的郑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