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绿皮火车在雪地里停了四十分钟,再启动时,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。车厢里只剩七八个人,都缩在军大衣里打盹。沈青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,看了眼手机——电量还有百分之十七,信号在离开县城后就一直是一格。
“终点站,柳河。”
乘务员的声音从车厢连接处传来,带着股不耐烦。沈青站起来,膝盖因为久坐发出两声轻响。他今年二十四,在省城上了四年大学,毕业后在装修公司干了两年,现在回来,是因为他爹沈长河死了。
死讯是村长赵德柱打的电话。那天沈青正在工地上跟客户扯皮,电话响了三次他才接。赵德柱在电话里说:“青子,你爹没了。你回来一趟。”
没了。就这么两个字。
沈青当时站在工地二楼的脚手架上,手里捏着半截烟,看着底下人来人往,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怎么没的?”
“老毛病。你回来再说。”
现在他站在柳河火车站的月台上,冷风从脖子灌进去,像有人拿刀背在刮。月台是露天的,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“柳河”两个褪色的红字。旁边停着两辆三蹦子,司机缩在驾驶室里玩手机,见有人出来,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沈青拖着行李箱往站外走。雪还在下,细碎,落在脸上跟盐粒一样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快没电了。他爹的号码还躺在通讯录里,备注是“老头”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村口的大榆树还在。树干上系着几条红布,是村里人过年求平安用的。树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,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。车牌是柳河本地的。
沈青走过去,往驾驶座看了一眼。没人。车窗留了条缝,里面有股劣质香水味。
“青子!”
赵德柱的声音从路口传过来。沈青回头,看见村长穿着件旧棉袄,手里夹着烟,缩着脖子站在路边。旁边还站着个人,穿黑羽绒服,脸生。
“这是你堂叔,沈长海。”赵德柱走近了,介绍道,“你爹的后事,主要是他在操办。”
沈长海五十来岁,脸长,颧骨高,皮肤黑红,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。他伸手要接沈青的行李箱,沈青说了句“不用”,他没坚持,手缩回去,在衣兜里掏烟。
“先回家吧。”沈长海说,声音低,像喉咙里卡着痰,“家里都安排好了。”
沈青没说话,跟着他们往村里走。
沈家的房子在村西头,三间瓦房,带一个土院子。沈青对这里的记忆不深。他小学在柳河镇上读,初中去了县城,高中去了市里,大学在省城。一年回来一趟,待不了三天就走。
院门半掩着。沈青推门进去,看见堂屋亮着灯,门大敞,一口黑漆棺材摆在正中间,前头点着香烛。棺材盖是合着的。
“人已经入殓了。”沈长海在后面说,“天冷,放得住。等你回来看一眼,明天出殡。”
沈青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那口棺材。香烛的火苗被风吹得晃,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。他突然觉得很冷,从头到脚,像是被人摁进了雪堆里。
赵德柱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沈青低头看,是一个布包,旧的,蓝色土布,上面沾着黑灰。
“你爹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这个。”赵德柱说,“谁也没让碰。我寻思着,等你回来给你。”
沈青捏了捏布包。里面有个硬物,像是一块牌子或者坠子,还有一些纸。他当下没打开,问:“我爹到底怎么死的?”
赵德柱和沈长海对视了一眼。沉默了几秒,赵德柱说:“上个月你爹去后山,回来就说不舒服。村里的医生看了,说是心梗。走的那天早上,你婶子去给他送饭,人已经凉了。”
“上个月去后山。”沈青重复了一句,“他去后山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长海接了话,声音还是低,“你爹这几年神神叨叨的,有时候半夜还往山上跑。问他也不说。”
沈青没再问。他把布包放进外套内兜,对赵德柱说:“赵叔,辛苦你了。”
“嗨,说这些。”赵德柱摆摆手,“你歇着,明天一早出殡。我让你婶子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赵德柱走后,沈长海也没有多待。他说了句“明早我来喊你”,就出了院门。
沈青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棺材正对着他。香烛烧着,空气里有一股纸灰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把背包放在地上,蹲下来,从内兜里拿出那个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半块黑铁牌子。牌子通体漆黑,表面粗糙,边缘整齐,像是被利刃切开的。牌面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,沈青看了半天,认不出是什么。牌子旁边还有一小卷纸,展开看,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幅图。
图很潦草。像是一个山势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点,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圈。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别进后山东坡的老窑洞。
沈青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字是沈长河的,歪歪斜斜,有几处笔画压得很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天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压在村子尽头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沈青掏出来看,是低电量提醒。他走到院子里,从背包里找出充电器,插进堂屋墙角的插排。手机屏幕亮起来,显示充电中。他刚要起身,屏幕又亮了一下,一条微信弹出来。
发信人:冯宝川。
信息内容:青子,你爸的事我听说了。节哀。
沈青看着这条消息,没有回。冯宝川是他在省城认识的人,做古玩生意的,年纪不大,路子很野。两人不算太熟,一起吃过几顿饭。沈青好奇的是,他怎么知道自己爸的事。
他正想着,屏幕又亮了一下。还是冯宝川。
“对了,你爸之前寄存在我这儿一样东西。等你忙完了,回来拿。”
沈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。
他爹什么时候在省城存了东西?
冯宝川从来没提过。
外面的雪下大了,扑扑地打在窗户纸上。堂屋里,香烛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沈青抬起头,看见棺材前头的蜡烛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,又落下去。
他站起身,朝后山的方向看过去。村子的灯火稀稀拉拉,像散落在雪地里的碎炭。
后山一片漆黑。只有风从那边刮过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山里吹哨子。
沈青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连同半块铁牌一起塞进内兜。他蹲下身,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在窗前闪了一下。火光照亮他半张脸,又暗下去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
老窑洞。
他爹明知道他在省城,却从来不说自己在外面存了东西。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,半夜还往后山跑。
沈青把烟灰弹在门槛外,忽然觉得,这趟回来,恐怕不只是奔丧。
一阵风吹过来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一道缝。
沈青抬头看去。
门外黑黢黢的雪地上,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