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
院门开着一道缝,风从缝里灌进来,把地上的纸钱灰吹得打旋。他烟抽到第三根,才站起来,走过去把门关上了。铁门闩很凉,上面生着一层锈,蹭在手掌心里,一股子腥味。
他又看了眼手机。冯宝川没再发消息过来。沈青盯着“等你忙完了,回来拿”那行字,把手机锁了屏,丢回背包里。
堂屋的香烛快烧完了。他从小没怎么在家里待过,不知道香烛没了该不该续。想了想,从供桌下面翻出两根红蜡烛和一沓黄纸。他蹲在棺材前,笨手笨脚地把蜡烛点上。
火苗起来了。沈青看着蜡烛烧了十几秒,确定不会灭,才走到东屋。
东屋是他爹住的那间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梁下,拉绳开关在门边吊着。沈青拉了一下,灯亮起来,嗡嗡地响,像有只虫子在灯泡里飞。
屋子不大。一张旧木床,被子叠得整齐。床头一个樟木箱子,没锁。一张靠墙的木桌,上面放着搪瓷杯、半包没抽完的哈德门、一副老花镜。墙上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年画,已经褪成黄色。
地面是青砖铺的,有几块松动了,踩上去发空响。
沈青把背包放在木桌上,开始翻那口樟木箱子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就是觉得应该看看。
箱子里大部分是旧衣服,底下压着几本线装册子,封面已经烂得差不多。沈青抽出一本,翻开。里头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,全是竖排,内容他看了几行,是讲山势水脉的,配着简单的图。另一本更薄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沈氏家训”四个字。
沈青没心思细看,把几本册子擦干净,码在桌上。刚要合上箱子,他摸到箱子底部有一块木板是活的,能掀开。
掀开后,下面是个布兜,灰黑色,系着口。沈青把布兜拎出来,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是钱。全是旧钞,叠得整整齐齐,一百的、五十的都有,最底下一层是十块五块的,有的钱上还沾着泥。他粗略点了点,加起来差不多三万。
这三万块,对沈青来说不是小数目。他爹这几年在村里种地,哪来的闲钱?
他把钱重新包好,放进背包最底层。这笔钱不能放在家里,明天出殡,来的人杂。
做完这些,沈青看了眼时间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他拿着老花镜旁边那半包哈德门走到门口。烟盒是软的,里面只剩四根。他抽出一根,发现烟有点潮,点着后味道发苦。
这时,外面有人敲门。
不是拍,是敲。三下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
沈青走到院门后,没急着开,问:“谁?”
“沈青是吧?”是个女声,隔着门传进来,语速快,“我姓姜,县城来的。找你有点事。”
沈青皱了皱眉。县城来的?大半夜找他?他第一反应是骗子,但很快又觉得不对,这村里的人都知道沈家刚死了人,没人会带着骗子来。他拉开门帘,把门开了一半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,二十多岁,半张脸埋在羽绒服领子里,露出眼睛和鼻梁。头发扎着,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。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长条包,站在雪地里,脚下一双短靴,沾满了泥。
“你谁?”沈青问。
“姜半夏。”女人报了个名字,往院里瞥了一眼,“进去说行吗?冷。”
沈青没让,也没说不让。他看了她几秒,注意到她手里那个长条包。帆布的,拉链半开,里面露出一个铜色的边。沈青在装修公司见过不少工具包,但没见过这造型的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沈青说。
“我认识你爹。”姜半夏把羽绒服领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下巴,笑了笑,“沈长河。柳河村西头。我给他送过两回药酒。”
沈青还是没说话。他爹确实常年腰腿疼,家里墙角就泡着两坛药酒。这事村里不少人都知道,不算什么秘密。
“到底什么事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姜半夏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他:“能进去说吗?我站了快二十分钟了,脚都木了。你让我进去,我长话短说。”
沈青侧了侧身,让她进来了。
姜半夏进了院子,先跺了跺鞋上的雪,才往堂屋走。走到堂屋门口,她停下,朝棺材鞠了三个躬,动作利索,一点不含糊。鞠完,从兜里摸出三根细香,就着蜡烛点了,插进香炉里。
沈青看着她这做派,没说话,走到墙边的条凳坐下。
姜半夏把长条包靠在门边,也在对面坐下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香火味和室外的寒气混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。
“你爹上个月去找过我。”姜半夏先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他托我打听一个人,县城里一个收旧货的。”
“打听人干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姜半夏摇头,“只说那个人手里有半块铁牌,让他问价。我帮他问到了,那人姓郭,在县城西街开铺子。可等我再来想告诉你爹的时候,人就联系不上了。”
沈青没接话。他手插在兜里,指尖碰到那半块铁牌。铁牌冰凉,比外面的雪还冷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沈青问。
“赵德柱是我舅。”姜半夏说,“他今天晚上给我发微信,说沈长河的儿子回来了。我就从县城开车过来了。”
沈青回忆了一下赵德柱的样子,确实没提过自己有个外甥女。不过一个村长有个县城里的外甥女,也不算奇怪。
“你为什么非得今晚来?”沈青问出了最想问的。
姜半夏抿了抿嘴唇,看着沈青,语速放慢了一点:“因为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沈青抬眼。
“他说,如果他死了,让你拿到那半块铁牌,马上离开柳河村,头七之前别回来。”
沈青没说话。香烛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”姜半夏顿了顿,“千万别去后山老窑洞。”
沈青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。他想起那张纸,想起上面的字。他爹在纸上写的,和眼前这个女人说的一样。
但他爹明明把那张纸和铁牌留给了自己。
为什么临终留了地图,又让外人转告他别去?
他盯着姜半夏,灯光昏黄,照得她表情有些模糊。她看上去镇定,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捏着袖口。
“我爹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沈青问。
“没了。”姜半夏摇头,“就这些。他给完我消息,给了我五百块钱,让我一定亲手转告你。我拿了钱,没当回事。直到赵德柱告诉我他人没了。”
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外又起风了,门窗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“你姓姜,县城风水世家那个姜?”沈青突然问。
姜半夏看了他一眼,似乎有点意外:“你知道?”
“我爹以前提过。”沈青说。他没多解释。
“你知道还问。”姜半夏勾了勾嘴角,笑得有点淡,“对。就是那个姜家。不过我现在单干。”
沈青没再问。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,但没有继续开口。他直觉姜半夏说得太对了。一个不认识的人,大半夜上门,主动把事情全盘托出,太顺了。
他不太信。
“我今晚没地方去。”姜半夏忽然说,语气轻松了些,“雪太大,路不好开。你介意我在这个院子里待一夜吗?我在车上睡也行。”
沈青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。外面的雪已经积起来,院墙上白了一层。他回头看了看姜半夏,又看了看停在门外的车,那是一辆旧款黑色轿车,前盖上全是雪。
“车上有热水吗?”沈青问。
“有保温壶。”姜半夏说。
“那你在车上睡。”沈青说完,把院门虚掩,没再管她,径自回了东屋。
他躺在床上,把铁牌从兜里拿出来,举到眼前看。灯泡已经关了,屋里一片黑,铁牌的轮廓比黑暗还要黑。他想起姜半夏刚才说的话:马上离开柳河村。
沈青把铁牌塞到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却比醒着还清楚。
后山的老窑洞,他爹不让他去。可是沈长河自己上个月还去了后山。
人是在后山回来之后没的。
县城收旧货的郭老板手里还有半块铁牌。
沈青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墙上有股潮味,混着旧被子的气味。他想起小时候,有一年暑假回来,他爹背着他去村卫生所打针。那时候沈长河背很宽,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弯了。
窗外传来“啪嗒”一声,很轻。
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路。
沈青屏住呼吸,侧耳听。
没有第二声。只有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