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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4 08:46:24

沈青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全亮。

屋里的寒气从脚底往上漫,被子像一层湿纸壳,裹在身上又冷又硬。他盯着房顶发了会儿呆,才想起自己睡在哪里。东屋的灯泡拉着绳,他摸黑把灯拉开,灯泡“嗡”了一声才亮。

窗外,雪停了。

院子里已经有人声。沈长海来得早,正蹲在灶房门口烧水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半张脸。他听见东屋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,点点头,没说话,又低头往灶里塞了把柴。

沈青走到院中,踩在新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天灰白一片,后山在远处显出淡青色的轮廓。昨天夜里那声“啪嗒”他还记得,但他出门看过,什么也没有。可能是老榆树上的雪块掉下来了。

“你先洗把脸。”沈长海站起来,拎着铜壶往搪瓷盆里倒热水,“灶上有热粥,你婶子熬的,还煎了两个鸡蛋。”

沈青应了一声,走到灶房门口。灶台上摆着一碗白粥,一盘煎鸡蛋,边上还放着一碟咸菜丝。鸡蛋煎得老,边有点糊。他坐下来,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,就着粥吃。粥很烫,喝下去,胃里渐渐暖起来。

沈长海蹲在门边抽烟,不说话。过了半晌,才问:“昨晚有人来找你了?”

沈青筷子停了一下:“你看见了?”

“我出来解手,看见你院门停着辆车。”沈长海说,“这么晚了,谁?”

“姜半夏。说是赵德柱的外甥女。”

沈长海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头摁灭在门槛外的雪里,没再说什么。

沈青本来想问他爹跟姜半夏有没有来往,但看沈长海那副不想多提的样子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堂屋里,赵德柱已经来了,正站在棺材前指点几个帮忙的村民摆花圈。花圈不多,七八个,靠在墙边,纸花在风里“哗哗”响。

沈青过去帮忙。赵德柱拍了拍他胳膊,从兜里摸出一副白布孝带,递过来:“系腰上。”

沈青接过来,在腰间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赵德柱看了看手机,“起棺。”

来帮忙的人都是村里的,沈青大多叫不出名字。有个胖婶走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白布,说:“擦擦脸。”沈青一愣,沈长海在旁边低声说:“哭不出来就用布遮着。”沈青没反驳,把白布叠好,拿在手里。

起棺的时候,沈长海喊了一嗓子“上路”,四个汉子抬起棺材,往院外走。沈青跟在后面,听见鞋底踩在雪上,混着纸钱抛洒的声音。队伍出了村西口,沿着一条土路往祖坟走。路窄,两边的荒草被雪压得塌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灰白色的毯子。

沈家祖坟在一片坡地上,背靠后山,前面是条干涸的小河。沈青父亲沈长河的坟坑已经提前挖好了,就在沈青爷爷的坟旁边。土冻得硬,坑底积着一层碎冰。棺材落下去时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沈青站在坑边,往里面看。黑漆棺材反着天光,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。他想起昨晚姜半夏说的那些话,还有兜里那半块铁牌。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。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,现在却站在雪地里,满脑子都是一块破铁。

“填土吧。”赵德柱说。

沈青拿起铁锹,铲了第一锹土,往坑里扬。土块砸在棺材盖上,声音很闷。他一锹接一锹地铲,动作快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沈长海几次要接,都被他挡开了。最后土填平了,沈青把铁锹插在地上,喘着粗气,手指被锹把磨得发红。

回村路上,赵德柱走在他旁边,递了根烟。沈青接过来,没点,别在耳朵后面。

“你爹这房子,你以后咋打算?”赵德柱问。

“先放着。”沈青说。

“也好。”赵德柱点点头,顿了顿,“县城那个姜半夏,是我外甥女不假。她学的那套,我不大懂。不过她对沈家的事,知道得比我多。”

沈青偏头看他。

赵德柱眯了眯眼睛,望着前面送葬的人群:“你爹活着的时候,常去姜家老铺子买香。姜半夏的爷爷在县城西街开铺子,卖香烛纸钱,也兼看风水。你爹后来不种地了,就跟着她爷爷跑些活儿。两人熟。”

“我爹还看风水?”沈青问。

“嗨,村里人都知道。”赵德柱笑了笑,笑纹很深,“你爹看阴宅是一把好手。就是后来不看了,说伤身子。”

沈青没说话。他印象里,沈长河就是个皮肤黝黑、沉默寡言的老农民,哪来的看阴宅。

“那姜半夏昨晚跟我说的那些事,你怎么看?”沈青问。

赵德柱的脚步慢了一拍,脸上的笑容淡下去。他吐了口烟,说:“青子,赵叔不知道你爹在外面惹了什么。但我知道一件事,你爹去世那天晚上,后山有动静。有村民听见有人在山上放炮,三声,很脆。第二天早上,就发现你爹没了。”

沈青脚步一顿:“你们没查?”

“查什么?人好好的,心梗,医生也说是。后山那炮,也可能是哪个小年轻放烟花。”赵德柱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烟头弹进路边的雪里,“这年头,谁也不愿意多事。”

沈青没再问。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。父亲死了,村里人都说是心梗,可是赵德柱刚才那几句话,明显连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
回到沈家院子,帮忙的人陆续散了。沈长海最后一个走,走之前指了指灶房说:“锅里还有粥,晚上热热。”沈青点点头。沈长海站在门口,似乎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往村里去了。

沈青一个人在堂屋站了会儿。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,香灰歪倒在炉里。他动手收拾,把香灰拢到一边,又重新点了一炷香,插上。做这些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手冻得不听使唤,像折了一根。

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沈青走到院门口,看到姜半夏的车还停在路边,人站在车旁,正用抹布擦前挡风玻璃上的雪。她看见沈青,抬手招了招。
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沈青问。

“等你忙完。”姜半夏把抹布甩了甩,拉开车门坐进去,摇下车窗,“上车。我带你回县城,郭老板的铺子这个点还开着。”

沈青站在车外,看了她两秒,又回头望了望沈家院子。天又阴下来了,细小的雪粒开始往下落。

“谁说我今天要去县城?”沈青问。

姜半夏扶着方向盘,抬头看他,语气平淡:“你不想去也行。后天就是头七,你再想进县城,郭老板可能就不在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那种铺子,说关就关。”姜半夏发动了车,“你爹要的那半块铁牌,你不想要了?”

发动机“嗡嗡”地转着,排气管在雪地里喷出一团白气。沈青站在原地,手插在兜里,攥着那半块铁牌。天越来越暗,雪又下起来了。

他转身回院子,把院门锁上,拿了背包出来,拉开后座车门,坐了进去。

车动了,轮胎碾过雪地,发出细碎的“嘎吱”声。姜半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暖风开大。暖风吹在沈青脸上,带着一股廉淡的茉莉花香。

他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村口的大榆树在风雪里慢慢变小。灵幡在树旁飘着,白得扎眼。

沈青把别在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,含在嘴里,没点。

他想,后天是头七。

父亲会回来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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