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出柳河村不久,就上了省道。
沈青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两边的田都空着,盖着一层薄雪,偶尔能看见几捆玉米秆子堆在地头,黑乎乎地杵在灰白色里。他有点想吐。这车后座太窄,他腿伸不开,膝盖顶着前座靠背,像缩在一个纸盒子里。
“你不吃口东西?”姜半夏从前面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白馒头,“我早上在镇口买的,还热乎。”
沈青接了,却只放在腿上。他不太饿,早晨那碗粥还顶在胃里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你爹?”姜半夏先开口。
“问了你就会说?”沈青回了一句。
姜半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跟你爹长得不大像。”
沈青没理。
“我爷爷当年带你爹跑活,那时候我才十来岁,见过他几次。你爹这人,闷,嘴紧,但手上有真东西。我爷爷说过,沈长河要是想,县城那些坐堂看风水的,没几个能比得上他。”
沈青听到这里,问了一句:“那后来为什么不干了?”
“不知道。听我爷爷说,你爹有一年去了趟外地,回来就封了罗盘,再也不看。谁请都不去。”姜半夏停了停,“连我家铺子都去得少了。”
沈青没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馒头,表皮已经有些凉了,捏起来发硬。
“你昨晚说的那个郭老板,是什么人?”沈青问。
“全名叫郭满仓,在县城西街开了个回收旧货的铺子。表面收旧家具旧电器,实际上也收些老物件,铜钱、银元、旧香炉什么的。”姜半夏说,“半年前从外地搬来的,租了西街最里面那间门面。人挺精明,嘴也甜,但不大和本地人来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手里有铁牌?”
“你爹让我打听的。他说听人讲,郭满仓手里有半块黑铁牌子,问价不卖。我后来托人问了两次,郭满仓都说不认识沈长河。再后来,你爹就不接我电话了。”
沈青攥了攥兜里的铁牌。半块。他爹怎么知道郭满仓手里有半块?这东西到底是一对,还是一块的另一半?
他正想着,车速慢了下来。姜半夏打了转向灯,拐进一条窄街。
西街是柳河县城最老的街道之一,两边都是三四层的旧楼,一楼门面房,大多卖五金、布料、丧葬用品。路不宽,两边各停了一排车,堵得厉害。姜半夏按了两下喇叭,前面一辆电动三轮没动,她骂了句“这破路”,把车往路边一别,熄了火。
“走进去吧。就在前面。”她拉好手刹,下车。
沈青跟着下车。雪停了,但天还阴着,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,带着一股酱菜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的怪气味。地上又脏又滑,黑色的雪水混着泥沙,一脚下去溅起半裤腿。
两人沿着路牙往前走。沈青注意到,街边几个门面都已经关了,卷帘门拉到底,上面贴着“出租”两个字。门缝里塞着些红的白的宣传单,被雪水浸透,烂成一团。
“就那家。”姜半夏抬了抬下巴。
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街尾拐角处,一间门脸,门头油漆掉了大半,依稀能认出“满仓旧货行”几个黄字。卷帘门半掩着,下面开了半米高,里面透出灯光来。
沈青走过去。快到门口时,他脚步慢了一下,余光扫到旁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小广告,白纸黑字,已经湿透,只剩“回收、老物件、价高”几个字。
姜半夏已经走到铺子门口,弯腰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在卷帘门上拍了两下。
“郭老板,在不在?”
里面没声。过了几秒,传出一阵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,紧接着卷帘门“哗啦”被推上去半截。一个圆脸中年人从门后探出头来,穿着件藏蓝色棉袄,没系扣子,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毛衣。他先看姜半夏,又看沈青,脸上的笑堆起来。
“哟,稀客稀客。”郭满仓把门又抬高了些,“姜小姐,这大冷天的,怎么过来了?”
“来问你点事。”姜半夏说,侧身走了进去。
沈青跟在后面。铺子里很乱,堆满了旧家具,樟木箱子、缝纫机、旧钟表、铜镜,有些已经落了一层灰。墙边竖着几个大花瓶,瓶口朝下扣着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闻起来像老房子里常年不通风的味道。
郭满仓给两人各搬了个塑料凳,自己坐回一张吱吱响的旧藤椅上。他笑眯眯地看着沈青:“这小伙子面生啊。”
“沈长河的儿子。”姜半夏说。
郭满仓的笑容顿了一拍,很快又恢复:“哦……沈长河。那个种地的。听说了,人没了。节哀节哀。”
沈青没接话。他心里对这种场面话本能地排斥。他打量了一下郭满仓的手,手指短粗,指甲缝里黑糊糊的,像常年盘旧物的人。
“我来问你,半年前你手里是不是出过一块黑铁牌?”姜半夏开门见山。
郭满仓眼皮跳了一下,笑容没变:“什么铁牌铜牌的,我这儿收的东西多了,记不清。再说了,我收旧货,又不是卖古董的。”
“我哥打听过。”姜半夏语气很淡,“你当时开价四万,没卖。后来有人出到五万二,你也没动。郭老板,这点记性不会没有。”
郭满仓搓了搓手,看看姜半夏,又看看沈青。屋里静了下来,只有墙上一只旧挂钟在“嘀嗒嘀嗒”走,声音大得有点不正常。
“真没印象了。”郭满仓笑着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沈青一直在观察他。这人在装。郭满仓说话时,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墙角瞥了一眼,只是一下,极快。沈青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,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,上面压着一台生锈的缝纫机。木箱之间塞着些破报纸,看不出什么来。
“我爹上个月没来问过?”沈青开口了。
郭满仓看着他,笑着说:“你爹?你爹真没来过。我都没见过他。”
沈青没说话。这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有,就是没有一个正常铺子该有的账本和电子秤。收旧货的人不做账?要么太懒,要么有些东西根本不能上账。
姜半夏站起来,走到墙角,扫了一眼那堆木箱。郭满仓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,也站了起来:“姜小姐,你这是做什么?我说了没印象就是没印象。”
沈青没动,盯着郭满仓的手。郭满仓的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,左手指着姜半夏,语速变快了,说:“两位要是没事,就回去吧。我这铺子下午还约了人。”
姜半夏没理他,蹲下身,用脚尖拨开最下面一只木箱旁边的报纸。沈青看见,报纸下面露出一角黑布。
郭满仓忽然上前一步,抓住姜半夏的胳膊:“你干什么!”
他这一下很用力,姜半夏脸色变了,厉声道:“放开。”
沈青站起来。郭满仓比他矮半个头,但壮实,袖子一甩,露出右手。沈青看到,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,断口狰狞,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切掉的。
“你们走。”郭满仓松开手,脸上堆的笑全没了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“有些东西,不是你们能碰的。我不管你是沈长河的儿子,还是姜家的人,都走吧。别惹祸。”
沈青站着不动,看着郭满仓。风从卷帘门下面灌进来,把墙上的旧挂历吹得“哗啦”响。
“我爹是不是来过?”沈青问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郭满仓没说话。沈青看见他喉头滚了一下,像咽了口唾沫。
这时,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郭满仓!你欠我的钱还还不还了?”
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,被人大力拉开了。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件劣质皮夹克,嘴里叼着半截烟,身后还跟着两个黄毛。高个子看见了姜半夏,眼睛一亮:“哟,姜小姐也在啊。正好,你给评评理,这老东西收我一块玉,说帮我出手,拖了三个月,钱不见,货也见不着了。”
郭满仓脸色发白,退了一步,手扶在藤椅扶手上,没接话。
高个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鞋尖碾了碾,走了进来。铺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沈青往旁边让了让,站在姜半夏侧后方。他本来只是来问事,现在卷进了债主上门。
“老郭,今天不把钱拿出来,你这铺子就别开了。”高个子阴着脸说。
郭满仓嘴唇哆嗦了一下,忽然看向沈青,眼神复杂,像要说什么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慢慢往墙角那堆木箱走。
沈青眉头一紧。郭满仓不是去拿钱。
他是冲着那角黑布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