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满仓走到墙角,蹲下身,把缝纫机往旁边一推。缝纫机的铁轮子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“刺啦”声。他伸手去掏那角黑布。
高个子以为他去拿钱,没动,抱着胳膊站在门口。两个黄毛左右分开,一个守在门边,一个堵住了姜半夏的退路。
沈青盯着郭满仓的手。那人从木箱之间摸出一个黑布包,巴掌大小,布面上沾满灰,鼓鼓囊囊的。郭满仓把它捏在手里,站了起来,转过身。
他没有把黑布包递给高个子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郭满仓把黑布包塞进怀里,声音发着抖,但话说得很快,“你们要钱,我过两天给。这个,你们动不得。”
高个子眯起眼睛,往前走了两步:“过两天?过两天你人跑了,我找谁去?”
“我不跑。”郭满仓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,墙皮“簌簌”掉下来几片。他右手护着怀里的黑布包,左手在裤兜里摸,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五十的,二十的,还有几张十块的,拢共不到两百块。
“先拿这些。”郭满仓把钱伸出去。
高个子看都没看,抬手一打,钱散了一地。其中一张五十的飘到沈青脚边,被地上的黑雪水浸湿了一角。
“我那块玉,你当时说值三万。现在你拿两百块钱糊弄我?”高个子声音不高,但语气阴得很。
沈青看了眼姜半夏。姜半夏靠在墙边,胳膊抱在胸前,脸上看不出来慌,但手指捏着袖口,捏得发白。她跟沈青对了一下眼,轻轻摇头,意思让他别说话。
沈青没打算插嘴。这水已经够浑了。他挪了挪脚,把那张五十的纸币拨到一旁。
高个子已经走到郭满仓面前,一把攥住他胳膊,把黑布包从他怀里往外拽。郭满仓死命护着,像护着自己的命。两人在墙角撕扯起来,撞翻一个搪瓷脸盆,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盆底磕出一个窝。
“你放手!”郭满仓的声音尖起来。
高个子也不废话,回头对门口那个黄毛喊:“愣着干什么,过来帮忙!”
黄毛刚要走过去,郭满仓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身子一缩,从高个子胳膊底下钻出来,踉跄着朝门口冲。他一只拖鞋甩掉了,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发出“啪唧啪唧”的声音。
他没跑成。
门口那个黄毛伸腿一绊,郭满仓整个人往前扑出去,额头磕在卷帘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黑布包从他手里脱出去,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掉在铺子中间的空地上。
包口散开了。
沈青看见,里面滚出几样东西。
一个旧铜印,一条断了一截的银链子,还有半块黑铁牌。
那半块铁牌在地上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牌面朝上,黑沉沉的,边缘整齐,和沈青兜里的那半块,一模一样。
沈青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高个子也看见了,他弯腰把铁牌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皱眉:“这什么破烂玩意儿。”又看了眼那个铜印,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印子看着还行,老郭,你是真藏了好东西啊。”
郭满仓趴在地上,额头磕出一道口子,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。他用手撑着地,眼睛却死死盯着高个子手里的铁牌,嘴巴张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“还给我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高个子笑了:“还你?你欠我钱,这东西抵了。回头我卖了,多退少补。”说完他朝两个黄毛一挥手,“走。”
沈青动了。
他没有直接去抢铁牌。那太蠢。高个子带着人,真要动起手,他占不到便宜。他往旁边横了一步,挡在门口,不高不矮地开口:“东西你不能拿。”
高个子脚步一顿,歪头看他:“你谁啊?”
“我是来要账的。”沈青说这话时,面色平静,语气自然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郭满仓也欠我钱。他这铺子里的东西,早就抵押给我了。你现在拿走的,是我的抵押物。”
高个子愣了一下,转头看姜半夏:“姜小姐,这男的是干什么的?”
姜半夏嘴唇动了一下,还没说话,沈青已经接过去:“不信你问她没用。我这儿有欠条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,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,然后把屏幕朝高个子晃了晃。其实他手机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昨晚冯宝川发来的两条微信。高个子被晃了一下,没看清,下意识往前凑了凑。
就这一下,沈青已经看清了铁牌在他左手里的位置。
高个子还要说话,门外忽然响起了警笛声。
不是冲这边来的。远远的,从街那头传过来,响了几声就没了。但高个子显然心虚,脸色变了变,把铁牌往皮夹克内兜里一塞,低声骂了句:“真晦气。”然后一把推开沈青,带着两个黄毛出了门,往街尾快步走了。
沈青没有追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高个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密密的,落在路面上,很快变成黑乎乎的泥点子。
身后传来郭满仓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在哭,又像在笑:“没了……没了……都拿走了……”
沈青回头。郭满仓还趴在门口,手在地上摸,摸到那条断了的银链子,攥在手里,不说话了。
姜半夏走过来,蹲下身,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递给郭满仓。郭满仓没接,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血和血水混在一起,糊得满脸都是。
“那半块铁牌,”沈青蹲下来,看着他,“你本来是要给我爹的,对不对?”
郭满仓身体僵了一下,终于抬起头。他盯着沈青,眼珠子在血污后面转了转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爹……你爹让我别给你。”
沈青眉头一皱:“什么?”
“沈长河说,他要是出了事,铁牌不能给沈青。不能给。”郭满仓把银链子捏得死紧,指节泛白,“他说,给你,就是害你。”
沈青愣住了。
他兜里那半块铁牌忽然变得格外重,像一块烫手的铁。
姜半夏也转过头看沈青,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,跟刚才不一样。
“那我爹为什么又给你留话,说让我拿到铁牌马上离开柳河村?”沈青问,声音压着。
郭满仓茫然地看着他,像听不明白:“什么话?他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铺子里静了下来。旧挂钟还在“嘀嗒嘀嗒”地走。外面的雪越下越密,把门口地上的血迹一点点盖住。
沈青慢慢站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昨晚到现在,接到的每一条消息,都是冲着那半块铁牌来的。而他自己,像个被蒙着眼睛牵进局里的人。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“郭满仓,那半块铁牌,我会拿回来。”沈青说,“但你现在得先告诉我,那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郭满仓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链子。
门口的风灌进来,把地上的钱和灰尘吹得乱卷。姜半夏往门边靠了靠,用手挡住风,小声说了句:“先把门拉下来吧。”
沈青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郭满仓。他伸手抓住卷帘门的下沿,用力一拉,“哗啦”一声,门到底了。
铺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墙角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。
郭满仓坐在黑暗中,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后山。是你爹从后山捡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