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房。
永乐十四年,秋。
殿门紧闭,沉重的金丝楠木门扇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,殿内只点了十几盏铜鹤衔烛的宫灯,昏黄的光晕在鎏金蟠龙柱上游移不定。
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龙涎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臭。
朱棣坐在御案后面,身上的明黄龙袍有些松垮,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缕,那张曾经让百万大军望风披靡的脸上,此刻全是化不开的阴沉。
案上的奏折堆得像一座小山,全是各地送来的急报。
他手里攥着一本,手背青筋暴起,看了几行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啪!”
他猛地将折子摔在案上,震得笔架上的朱笔都滚了下来。
“河南大旱!山东大旱!两个布政使司的折子,写得倒是一个比一个惨!”
“漳河断流,颍水见底,田里颗粒无收,百姓已经开始挖草根剥树皮!”
他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旁边伺候的司礼监太监吓得一哆嗦,赶紧弯下腰去捡滚落的朱笔,双手捧着放回案上,大气都不敢喘。
朱棣又抓起一本,翻开一看,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福建倭患!浙江沿海......这帮倭寇,趁着秋汛又来了,抢了十七个村子,烧了三个卫所!”
他狠狠将折子拍在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朱砂溅出来,落在明黄的龙袍上,洇出一片刺目的红,“卫所兵呢?水师呢?都他娘的是摆设吗!”
大殿里的太监和侍卫们已经跪了一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。
朱棣喘了几口粗气,端起茶盏灌了一口,目光扫过案上另一摞折子。
他随手翻开一本,是兵部侍郎弹劾汉王的奏本,措辞激烈,字字见血:
“汉王殿下私扩天策卫,逾制豢养甲士,公然招兵买马于京师重地,其心可诛!”
“又当街殴毙朝廷命官徐野驴,目无王法,嚣张跋扈,若不严惩,朝纲何在?国法何在?”
朱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,又翻一本,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折子,说汉王在监国期间擅权逾矩,私自截留奏章,安插亲信于六部,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。
再翻一本,是户部的。
看到这本,朱棣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狰狞。
“《永乐大典》......停了?”
那个跪在角落里的司礼监太监浑身一震,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嵌进金砖缝里去。
朱棣攥着那本折子,整条手臂都在颤抖。
《永乐大典》!
那是他登基以来最引以为傲的文治盛举!
三千多人花了五年时间,辑录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,上至先秦,下至当朝,经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、阴阳医卜、僧道技艺,包罗万象,卷帙浩繁!
这是他朱棣要留给后世、留给子孙万代的文治丰碑!是他到了九泉之下,可以理直气壮地见太祖高皇帝、见列祖列宗的最大底气!
现在,朱高煦竟然把《永乐大典》的拨款停了!
“混账!”
朱棣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御案前的锦凳。
那锦凳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蟠龙柱上,发出闷雷般的巨响。
“朱高煦!你这个畜生!朕让你监国,是让你替朕分忧的!不是让你拆朕的台!毁朕的根基!”
他咆哮着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震得铜鹤嘴里的烛火都晃了几晃。
殿内所有人匍匐在地,连头都不敢抬,有些小太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,裤裆湿了一片,却连挪都不敢挪一下。
就在这个时候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传。
“汉王殿下觐见......”
朱棣猛地收住咆哮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向殿门。
他深吸几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怒火,缓缓坐回御座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殿门缓缓推开一条缝,外面的天光刺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,玄色蟒袍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,脚步沉稳,不疾不徐。
朱高煦走到御前,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,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,父皇万岁万万岁。”
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朱棣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坐在御座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目光像两把刀子,在朱高煦身上来回剐。
这个儿子,他曾经抱在膝上教他骑马,曾经在千军万马中把后背交给他。
可如今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男人,他只觉得越看越生厌。
那张脸,棱角分明,下巴蓄着短须,鼻梁高挺,眉宇间确实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。
可偏偏,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,如今正在拆自己的台。
朱棣忽然笑了,笑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汉王,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反常,“朕问你,案上这些折子,你看过没有?”
他抬手一指满地散落的奏章,目光阴冷。
朱高煦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目光扫过那些折子。
他看到了河南旱灾、山东旱灾、福建倭患,也看到了《永乐大典》停工的急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:
“回父皇,这些折子,儿臣都批阅过。”
“批阅过?”
朱棣猛地站起来,一脚踩在满地奏章上,指着其中一本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河南旱灾、山东旱灾、福建倭患!你批的是什么?睁开你的狗眼看看!”
朱高煦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与朱棣对视:
“儿臣批的是,让他们等户部筹措银两。”
“户部筹措了吗!”
“户部没钱......”朱高煦解释
朱棣咆哮着,一步从御座上跨下来,走到朱高煦面前,俯身逼视着他,声音像闷雷在殿中炸响:
“户部没有钱,那就让老百姓饿死?卖儿卖女?你怎么不饿死去!”
他猛地抓起一本折子,狠狠摔在朱高煦脸上:
“山东官员上奏,黄河两岸的百姓,已经易子而食!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易子而食!”
朱高煦的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血色褪了几分。
朱棣却不依不饶,一脚踹在朱高煦肩膀上,把他踹得歪倒在地:
“朕明白了,你是成心把这摊子事搅乱!这个国家不是你的,是吧?你告诉朕,你安的什么心!”
他又抓起一本折子,砸在朱高煦头上:
“《永乐大典》的钱你都敢停!把大典停了,你让朕到地下怎么见祖宗!啊?”
朱高煦伏在地上,肩膀被踹得生疼,可他没有躲,只是抬起头,目光里隐隐升起火焰。
“父皇,国库一年就七千五百万的收入,单单《永乐大典》就要耗一千五百万,还要修新都、疏运河、出兵漠北。”
“十口锅七个盖,这账,儿臣算不过来!”
“算不过来?”
朱棣瞪着他,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算不过来你监什么国!你看看你哪一点比得了你大哥!”
“你大哥监国二十年,你看他伸手要过一分好处吗?为凑一万两银子,他亲自上街卖家具!”
“你呢?大把撒你的金豆子!朝中上下,谁没得过你的好处?”
“就连地上跪着的太监,都收过你汉王的金子!”
朱高煦的脸色变了。
朱棣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步步紧逼,一根手指戳着他的额头:
“钱从哪来?吃的谁的空饷,发的谁的财?啊?你告诉朕!”
“刚让你监国,就迫不及待绣一身蟒袍穿上,看把你得意的!”
朱棣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着朱高煦,目光里满是嫌恶,“你看你尖嘴猴腮,再看看你大哥,照照镜子!你哪有一点帝王气象?”
朱高煦跪在地上,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可他还是忍住了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父皇当初说,儿臣最像您。”
“那是当初!”
朱棣几乎是吼出来的,唾沫星子溅在朱高煦脸上,“现在我看清楚了!你像个屁!你连你大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!”
“河南、山东为什么不下雨?就是因为你!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朱棣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蟠龙柱之间。
太监们跪在地上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,侍卫们手握刀柄,紧张得指节发白。
朱高煦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声极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,可在这死寂的大殿里,却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爹。”
朱高煦抬起头,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恭敬和隐忍,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疯狂。
他猛地站起来,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玄色蟒袍,狠狠摔在朱棣脚下。
蟒袍落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,四爪蟒纹在昏黄的烛光下扭曲着,像一条被斩断了头的蛇。
“你少他娘给我来这套!”
朱高煦的声音嘶哑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咆哮,“您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忠臣了?啊?”
“您从大侄子手里抢的江山!您以为天下人不知道?”
朱棣的脸瞬间铁青,气的浑身发抖。
朱高煦却不管不顾,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大,把二十年积攒的怨气和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:
“修不成《永乐大典》,咱们就不能见列祖列宗了?修成了,史官就不写您是篡位了?”
“爹,您醒醒吧!”
“咱们全家造的反,就算大典修成千古第一奇书,史官也不会写您是顺位继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