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宫。
铜鹤灯吐着昏暗的火星。
苦药味糊在门窗上，散不出去。
嬴政趴在榻沿，剧烈地咳嗽。
他一把抓过白绢，捂住嘴。再拿开时，绢布中心洇开一大团暗红。
火苗卷住被扔进炭盆的血绢。焦糊的血腥味混入药味，冲进李斯的鼻腔。
李斯双膝砸在硬木地板上，骨头磕出沉闷的响声。
蒙毅脸色发白，死死咬住内唇。
顿弱像一块黑石头，杵在墙角。
大殿门紧闭。
嬴政拿起案头的布巾，用力擦净嘴角的血迹。他原本灰败的脸，透出一股冷硬的铁青色。
“行了，别跪着了。”
李斯抬头，额头沾着地砖的灰尘。他不敢起身，手掌撑在地席上，指节发白。
嬴政负手走到沙盘前：“六国余孽，朝堂硕鼠。都在等这几声咳嗽要了朕的命。”
“朕偏不如他们的愿。”
“李斯，顿弱。”
两人低头。
“放消息出去，就说朕在沙丘咳血，命不久矣。”嬴政抓起一把沙土，慢慢攥紧，“朕要假死。”
蒙毅猛地抬头，牵动了嘴角的刀疤：“陛下不可！天下必乱！”
“乱？”嬴政冷笑。指缝间的沙土漏下，砸在木盘上。
“毒疮不挤破，怎么挖烂肉？朕要退居地宫，看着他们一个个跳出来。”
“等跳够了，朕再收网。”
李斯脑门冒汗。他双手撑着地，稳住身形：“国不可一日无主。若陛下隐匿，朝堂需有人监国，稳住局面。”
嬴政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这也是朕留你们的原因。”
“朕需要一个诱饵。一个坐在龙椅上，看起来荒唐、无能，能让反贼们觉得大秦唾手可得的傀儡。”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。
李斯咽了口唾沫：“长公子扶苏……”
“他太犟。反贼怕他。”
“十八公子胡亥……”
“他心机太浅，却又太贪。容易弄假成真。”
嬴政敲了敲沙盘边缘的木框：“要废。废到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笑话。”
墙角的顿弱上前一步。
“黑冰台秘报。九公子嬴子休，此刻正在咸阳春风阁听曲。”
“连醉了三天。打赏舞姬花了两百金。”
嬴政愣了一下，随即一巴掌拍在沙盘上。
震得沙土飞扬。
“就他了。”
嬴政拔出腰间的天问剑，扔到顿弱脚下。
“绑来。按在龙椅上。”
咸阳。春风阁。
脂粉味混着劣质的水酒酸气，熏得人头脑发胀。
嬴子休靠在掉漆的红木柱子上，丝绸衣襟大敞，露出半截胸膛。
他半眯着眼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
穿越到大秦整整三个月。别人穿越都是金戈铁马，他每天只干三件事：喝酒、听曲、装孙子。
大秦这台绞肉机太恐怖。没兵权没背景，一旦始皇咽气，胡亥上位，公子全得死。
他没有外挂系统，也没有绝世武功。唯一的出路，就是装废柴。
废到连最底层的狱卒都懒得多看他一眼。
一个穿着薄纱的胡姬贴过来，举起彩陶酒碗。
嬴子休张开嘴去接。
辛辣的酒水洒了一脖子。他打了个酒嗝，伸手去抓矮几上的青提子。
手一滑，提子滚到了泥地上。
他弯下腰，半边身子探出坐榻，正要去捡。
“砰——”
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踹开。
两块木门板砸在地上，木屑飞溅，砸翻了铜酒樽。酒水流了一地。
胡姬发出一声尖叫，捂着耳朵缩进角落。
嬴子休吓了一跳。后脑勺直接撞在木柱上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两排黑甲锐士涌入房间。
刀刃摩擦着铁甲，带着外面的夜寒。
顿弱大步迈进门槛。黑色的披风带倒了一盏油灯。
他手里举着天问剑，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嬴子休。
嬴子休揉着后脑勺，酒醒了一半。
“干什么？本公子给钱了！没赊账！”
顿弱一挥手。
两个黑甲卫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嬴子休的胳膊。
双脚离地。嬴子休拼命挣扎。
“哎！放手！我鞋！我那双新买的锦缎面靴子！”
一只鞋掉在碎陶片里。
没人理他。
他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，被一路拖出春风阁。
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一辆黑色毡车停在街口。车厢四周封死，透不进光。
护卫把他塞进去。门重重关上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的骨碌声。
车厢里一片漆黑。嬴子休胃里翻江倒海，趴在木板上干呕了两声。
他摸着光秃秃的右脚，心里发毛。
黑冰台抓人。难道始皇查出他去岁偷卖兵器库废铁的事了？
毡车没有停顿，一路冲过宫门。
咸阳宫正殿。
黑色的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。
空气里飘着冷硬的青铜气味。
嬴子休被推下车。他赤着一只脚，踩在冰凉的玉阶上。
顿弱推着他的后背，逼他一步步往上走。
最高处，是一张宽大的龙椅。
“坐下。”顿弱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嬴子休一哆嗦。
借他一万个胆子，他也不敢坐这玩意。
他刚想后退，膝盖弯被顿弱踢了一脚。整个人往前一扑，直接跌坐在硬邦邦的龙椅垫子上。
冰冷刺骨。
嬴子休下意识地抓紧扶手。雕花龙鳞硌得掌心生疼。
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百官入朝。
黑压压的一大片人，按照品阶站定在地砖上。
殿内安静得让人窒息。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砸在嬴子休的鼓膜上。
李斯站在文官最前列。他垂着眼皮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，握着朝笏。
右侧是中车府令赵高。他阴白着脸，三角眼上翻，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，舔过龙椅上的嬴子休。
嬴子休的衣襟还敞着，露着红色的里衣。
头发散乱。右脚的大脚趾在冷空气里蜷缩了一下，踩在冰凉的铜镏金脚踏上。
他浑身僵硬。脑干一阵阵发麻。
李斯上前一步，举起朝笏。
“陛下滞留沙丘，龙体抱恙。”
“传旨，九公子子休临朝，代天监国。”
苍老的声音撞在正殿的铜钟上，带着沉闷的回音。
下方百官齐刷刷地弯腰。宽大的朝服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臣等，参见监国公子。”
动作整齐。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。
嬴子休坐在高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下面那些抬起脸的官员，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。
赵高的嘴唇动了动，脸皮抽搐，扯出一个阴惨惨的笑。
这群人看他的眼神，根本不像在看未来的天子。
像在看一盘摆上供桌、插着香的死猪肉。
嬴子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。单薄的丝衣贴在脊背上，冰凉一片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。
沙丘抱恙？那是始皇要归天了！或者，尸体都已经发臭了！
李斯和赵高突然把他按在这里，绝对没安好心。
他是靶子。
是用来平息外面六国怒火、用来转移朝堂矛盾的血肉盾牌！
不管最后谁登基，谁造反，第一个死在这张龙椅上的，绝对是他嬴子休。
完了。
大秦的水太深了，根本游不到岸。
嬴子休死死咬住舌尖。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他在心里绝望地狂叫：完了，这是让我背锅等死啊！
就在他胃部抽搐，指甲快要扣断的时候。
脑干深处，突然砸进一声毫无感情的机械杂音。
【叮！系统加载中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