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连眼皮都没眨。
脸颊上那滴温热的血珠子,顺着他松弛的老皮往下淌。
划过下巴,滴在纯黑色的官服衣领上。
洇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。
大殿门外,寒风打着旋儿吹。
糊在窗户上的窗纱猛地抖了一下。
贴在窗外偷听的黑影缩回身子。他像一只大鸟翻过屋檐,软底黑布鞋踩在青瓦上,没发出一丁点声响。
几下起落,密探融进了咸阳宫漆黑的夜色里。
大殿内,死寂像一块生铁压在所有人背上。
赵高的无头尸体卡在第七级白玉阶上。
血还在流。
顺着汉白玉的雕花缝隙,蜿蜒出一条刺眼的红蛇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血水砸在地砖上的声音,被空旷的大殿无限放大。
右丞相冯去疾坐在地席上。
他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扣住大腿,嘴唇直哆嗦。
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想站起来,腿肚子却抽了筋。根本使不上劲。
武将队列里,王离死死盯着台阶上那块带血的金牌。
金牌的边角凹进去一块,上面还沾着一撮灰白的头发。
王离感觉后背湿透了。
冷汗把内衣粘在脊背上,风一吹,透心凉。
这叫什么?
这不是朝堂政斗,这不是党同伐异。
这是街头地痞杀人!
一言不合,直接抡起纯金砖头把当朝中车府令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。
完全不讲规矩。
完全没有底线。
满朝文武低着头。
几百顶黑色的官帽像暴风雨里的鹌鹑,整齐划一地轻微颤抖着。
一个能沟通的皇帝,他们不怕。
一个讲理的皇帝,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。
可眼前这个九公子,是个彻头彻尾的疯批暴君!
跟疯狗讲礼法?
谁敢抬头,谁就是下一个赵高。
嬴子休站在台阶上,对底下的反应很满意。
他抬起右手,用大拇指蹭了一下沾在手背上的血沫子。
嫌弃地往旁边的龙柱上抹了一把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舒展,心里乐开了花。
稳了。
这波“暴君值”绝对稳了。
当朝杀大臣,血溅金銮殿。这可是妥妥的昏君做派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系统后台那疯狂跳动的数字。
长生不老,御剑飞行,就在眼前。
他美滋滋地往前迈了一步,想去捡那块金牌。
结果刚才发力太猛,宽大的里衣下摆被扯烂了半截,拖在地上。
他光着的那只右脚一脚踩在碎布条上。
身子猛地往前一栽。
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抡了两圈,勉强稳住重心。
没摔个狗啃泥。
嬴子休干咳一声,迅速收回脚。
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好在底下的官员全在装死,没人敢抬头看他。
他指着台阶上的尸体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“把这烂肉拖出去。脏了朕的眼。”
门外的殿前武士甲叶碰撞,快步跑进来。
两人一组。
他们根本不敢看嬴子休的脸。走到台阶前,一人抓住赵高的一只脚踝,倒拖着往外走。
尸体在地砖上拖出一条宽阔的血印子。
血腥味更浓了。
……
骊山脚下。
极深的地宫里。
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燃烧的油烟味。
两侧石壁上嵌着青铜长明灯。黄豆大的火苗静静烧着。
嬴政靠坐在黑色的紫檀木榻上。
他没穿龙袍,只裹着一件宽大的黑布常服。
气色比在沙丘宫时好了大半,脸上的灰败之气褪得干干净净。
榻前摆着一张矮足铜案。
案上放着个铜盘,盘里堆着洗净的西域绿葡萄。
嬴政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一颗。
慢慢剥掉那层薄薄的绿皮。
晶莹剔透的果肉露出来,果汁黏在指尖上。
他把葡萄肉扔进嘴里。
甜。
他慢慢嚼着,眼睛盯着地宫那扇厚重的石门。
“算算时辰,赵高也该在朝堂上发难了。”
嬴政自言自语,扯过一块绢布擦了擦手。
“那逆子一向贪生怕死。这会儿,估计正趴在龙椅上哭着求饶吧。”
他选嬴子休,就是要这个效果。
一个软骨头,一个连朝臣都压不住的废物。
只有这块肥肉表现得足够软烂,藏在暗处的六国余孽和朝堂硕鼠,才会急不可耐地张嘴咬上来。
他只需要坐在这地宫里。
看着他们狂欢,看着他们暴露。
然后,收网,全杀。
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重。
石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上卿蒙毅侧身挤了进来。
头盔有点歪。他大口喘着气,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。
嬴政没抬头,又捏起一颗葡萄。
“慌什么。”
嬴政声音很平,“是那逆子尿了裤子,还是直接把玉玺扔给赵高了?”
蒙毅咽了一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剧烈滑动。
“陛下。”
蒙毅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赵高死了。”
嬴政手指一顿。
圆滚滚的葡萄从指尖滑落,砸在铜盘里,骨碌碌滚了几圈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。
“死了?”
嬴政身子前倾,手掌按在铜案边缘。
“顿弱干的?朕不是下过严令,不到那逆子命悬一线,黑冰台绝不可干预!”
蒙毅连连摇头,头盔带子在下巴上甩动。
“不是顿弱。黑冰台没动。”
嬴政眯起眼睛。
“那是谁?李斯带刀上殿了?”
“也不是李丞相。”蒙毅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带了点发飘的颤音,“是九公子。”
地宫里安静了一下。
嬴政盯着蒙毅看。
“他?”
嬴政冷笑一声,后背重新靠回木榻上。
“他带了毒酒?还是靴筒里藏了匕首?”
他有些不悦。
“暗杀大臣,手段太糙。这会坏了朕的计划。”
蒙毅嘴巴张了张,表情像见了鬼一样。
“没下毒。也没用匕首。”
蒙毅两只手比划了一下,像捧着一块砖头。
“公子用了您赐的免死金牌。”
嬴政重新拿起一块绢布擦手。
“拿金牌压人?赵高可不是被一块铁牌子就能吓退的废物。”
“公子没吓唬他。”
蒙毅手里的动作猛地往下一砸,模拟出敲击的动作。
“公子直接抡起金牌,把赵高的脑袋砸碎了。”
嬴政擦手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盯着蒙毅的手。
“砸碎了?”
蒙毅点头如捣蒜。
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从台阶上跳下来,一金牌砸在脑门上。”
蒙毅咽了咽口水。
“密探说,红的白的溅了一地。李丞相的脸都被溅上了。赵高的脖子当场折断。”
“咳——”
嬴政猛地咳嗽起来。
刚咽下去的半口葡萄汁呛进了气管。
他剧烈地咳嗽着,胸膛剧烈起伏。
一把抓起案上的铜茶碗,猛灌了一口水。
水洒在衣襟上,湿了一大片。
他把铜碗重重墩在案上。
“砸碎了?!”
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震得墙上的长明灯火苗乱晃。
“他拿免死金牌当砖头使?!”
蒙毅苦着脸点头。
“密探报,公子骂赵高是个没根的阉狗。然后就动手了。”
“下手极狠。一下毙命。”
嬴政站了起来。
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案。
盛葡萄的铜盘掉在地上,绿色的果肉滚得满地都是。
他在石板上走来走去。
皮靴踩在烂葡萄上,发出噗叽噗叽的响声。
“莽夫!”
嬴政咬着牙骂道。
“朕让他去当个软柿子,他倒好,当庭杀人!”
他按住自己的额头,脑仁突突地跳。
这计划全乱了。
他需要的是一个懦弱无能的昏君,让所有人觉得大秦可欺。
可现在这逆子表现出的,是极度的暴虐和疯狂!
一个敢在朝堂上用金块砸碎权臣脑袋的疯子皇帝。
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造反?
那些世家、余孽,看到这种不讲道理的疯狗,怕是会缩得更深!
嬴政停下脚步。
他看向蒙毅:“百官什么反应?”
蒙毅低着头:“全吓傻了。冯去疾瘫在地上起不来,没人敢大喘气。”
嬴政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玩砸了。
选了这么个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逆子,大秦的朝堂,接下来会被他搅和成什么烂摊子?
……
咸阳宫正殿。
血腥味被穿堂风吹散了一些。
清理血迹的武士退了出去。
嬴子休没去看系统面板。
他懒得看。不用想也知道奖励丰厚。
他慢吞吞地走下台阶。
光着的脚趾踩在地砖上,有点凉。
他走到那块凹陷的免死金牌前。
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捡起来。
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血水。
随手往旁边一扔。
“当啷”一声,纯金的牌子砸在青铜大鼎上,弹进了角落的灰尘里。
他转身,顺着白玉阶梯大步往上走。
走上最高处的平台。
他一屁股坐在宽大的龙椅上。
身子往后一靠,两条腿分开,大大咧咧地叉着。
大马金刀。
完全没有半点君王的威仪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咳。”
就这一声,底下跪着的官员齐刷刷地哆嗦了一下。
嬴子休双手拍在膝盖上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吓破胆的权臣。
嘴角一咧。
“杀个阉人,只是热身。”
嬴子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接下来,朕要宣布一项大政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