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子休手腕往怀里一探。里衣丝绸布料发出轻响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物件。
两侧铜鹤灯的光,全聚在这东西上。黄澄澄,明晃晃。
是一块足有半寸厚的金牌。纯金铸造。
上面用小篆刻着三个字:免死牌。
赵高看清了那行字。
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。紧接着,喉咙里滚出几声干哑的怪笑。
这笑声在咸阳大殿里刮着人耳膜。
底下站着的百官,全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右丞相冯去疾攥着朝笏的手松开了。他叹了口长气。
完了。
他还以为这九公子敢指着赵高骂街,藏着什么杀招后手。
弄了半天,就指望一块死物保命。
在这杀机四伏的朝堂上,别说一块牌子。就算始皇帝的泥塑坐在这,赵高也敢砸碎了喂狗。
左丞相李斯抬起眼皮,扫了那块金牌一眼。又垂下目光。
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武将那边,王离原本按着剑柄的右手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大秦的监国公子,在权臣逼宫时,只能拿祖宗的牌子当挡箭牌。
丢人。
赵高收了笑。
他看向嬴子休,像在看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。
“公子,您真是小孩子心性。”
赵高双手拢在袖子里。脚下又往前蹭了半步。白布鞋尖抵在了青铜御案的边缘。
“先帝闭关,这大殿上老奴说了算。”
“您拿一块铁疙瘩,就想挡住外头的罗网死士?”
赵高伸出苍白的手指,点了点紧闭的殿门。
“他们手里的刀,见血封喉。削下您的脑袋,这块牌子连个豁口都不会留。”
赵高盯着嬴子休敞开的领口。
“交出玉玺。老奴给您留个全尸。这块金牌,老奴待会儿亲手烧给您陪葬。”
嬴子休没理他。
他把那块纯金的免死金牌拿在手里,往半空一抛。
金牌翻了个圈,落进掌心。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份量十足。
先帝赏这玩意儿的时候,用的是十足的赤金。
这巴掌大的一块,少说也有十几斤重。
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边角没打磨平,四四方方,带点磨手的倒刺棱角。
正好。
嬴子休五根手指死死扣住金牌的一端。
把金牌横在身前。像握着一块刚出窑的红砖。
他光着那只右脚,从青铜御案上跳了下来。
脚底板拍在硬木地席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比赵高年轻,个头也高。
这么一站,刚好比站在第九级台阶上的赵高高出半个头。
“你笑什么?”嬴子休歪着脑袋问。
赵高阴白着脸:“老奴笑公子天真……”
“朕看你是个傻子。”
嬴子休打断他。
他抡起右胳膊,甩了甩膀子。肩膀骨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谁告诉你,这免死金牌是用来免朕的死?”
嬴子休深吸一口气。胸膛高高鼓起。
他大喝一声。
“先帝赐金牌,今日朕用来超度你!”
话音没落,他右臂猛地往后一拉,接着死命抡圆了砸下去。
宽大的里衣袖管被他手臂绷紧的肌肉撑开。嘶啦一声,裂了条长口子。
他不通武艺。这一击全凭蛮力。
十几斤重的纯金砖头,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,直接糊向赵高的面门。
赵高压根没躲。
他根本不信一个被酒色掏空的废物公子敢真动手。
更不信这轻飘飘的一抡能砸出什么花样。
他甚至还在冷笑。左手刚探进袖子,想去摸腰间的铁牌叫死士进来。
金光已经到了眼前。
风压刮得赵高脸上的死皮生疼。
他终于觉得不对劲了。他想偏头躲开。
晚了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在咸阳正殿炸开。
像一柄大铁锤砸碎了结冰的冬瓜。
厚重的免死金牌棱角,结结实实磕在赵高的脑门上。
赵高头上那顶代表中车府令的黑色高冠,瞬间四分五裂。
碎竹片崩飞出去。打在殿柱上啪啪作响。
接着是更粘稠的声音。骨头碎裂的闷响。
纯金的重量加上嬴子休爆发的死力,直接砸塌了赵高的额骨。
白色的碎骨头碴子刺破了头皮,支棱在外面。
红的血。白的脑浆。
混合在一起,像开了锅的烂肉汤,顺着金牌的凹槽猛地往外飙。
赵高连半声惨叫都没挤出喉咙。
他那张阴白的脸被砸得整个凹陷下去。鼻梁骨粉碎。
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折断了他的脖颈。
他脑袋以一种人做不到的扭曲角度,向后折断,贴在了后背上。
那双三角眼死死凸出眼眶。
眼皮撕裂。里面全是一秒钟前没来得及散去的嚣张和错愕。
嬴子休松开手。
纯金的金牌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弹了一下。在青石砖上砸出一个带血的白印。
赵高的尸体像一滩没骨头的烂泥,直挺挺往后倒。
“砰。”
尸体砸在白玉台阶上。
顺着光滑的台阶往下滚。
滚了两级,卡在第七级台阶边缘。
两只脚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。
瞬间盖过了大殿里烧了百年的沉香味。
热血顺着白玉阶梯的缝隙,蜿蜒着往下流。
李斯就站在第七级台阶下方。
一滴温热的液体飞过来,啪地打在他的右脸颊上。
李斯浑身一僵。
那滴血顺着他脸上的老皮往下淌,流进嘴角。
舌尖沾到一股铁锈味。
李斯双腿发沉。
他看着脚边那具还在往外冒热气的无头尸体。
那是大秦权势滔天的中车府令。
那是执掌罗网、连他这个左丞相都要避其锋芒的赵高。
就这么死了。
被一块牌子,像砸野狗一样砸碎了脑袋。
冯去疾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地席上。
他张大了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。半天没吸进一口气。
武将队列里。
王离猛地拔出半截长剑,剑身撞击剑鞘发出仓啷一声。
他马上死死把剑按了回去。手心里全是冷汗,滑得握不住剑柄。
整个咸阳正殿。
几百名文武百官,全像被冻在冰窟窿里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连呼吸声都被死死掐在嗓子眼里。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嬴子休站在台阶上。他甩了甩手上的红白黏液。
他有些嫌弃地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“呸。金子太软,这牌子都砸瘪了。”
他用光着的脚丫子踢了一脚地上的金牌。抬起头。
看着底下吓傻的百官。
“阉狗死远了。现在,谁还想管朕要玉玺?”
殿外的风停了。
紧闭的窗户纸上,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,一阵剧烈晃动。
那些负责监视朝堂的黑冰台密探,看了眼殿内那一滩红白之物。
一个人影猫下腰。像滴入水池的黑墨,悄无声息地遁入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