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的白布鞋底踩在白玉阶上。
软底鞋,没一点声响。
但他往上走,那股阴寒气像是在青石砖上拖着走,直往人脚脖子里钻。
玉阶有九级。
他停在第六级。
这个位置刚好越过了丞相李斯的头顶,能平视坐在龙椅上的嬴子休。
大殿里安静得吓人。
几百号文武百官低着头,只敢拿眼角余光往台阶上瞟。
两边的铜鹤灯爆了一朵灯花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右丞相冯去疾肩膀猛地哆嗦了一下,手里的朝笏差点脱手。
嬴子休还在龙椅上瘫着。
他那只光着的右脚踩在金丝软垫上,脚趾头无意识地动了两下。
领口敞开,露出大半个胸膛。
他正琢磨着脑子里的系统商城,冷不丁发现一团黑红色的影子挡了光。
他眼皮一抬。
赵高那张常年不见太阳的脸,白得像涂了一层腻子。
三角眼往上一翻,眼白多,黑眼珠少。
他看着嬴子休的坐姿,脸皮抽搐了两下。
“公子。”
声音又尖又细,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青铜鼎。
嬴子休没挪窝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托着下巴看他。
“有事?”
他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,配上龙椅背景,显得滑稽又扎眼。
赵高双手拢在袖子里,腰杆挺得很直。
“陛下东巡,身染微恙。令公子代天监国,这是天大的恩宠。”
他顿了顿,音调拔高了几分。
“可公子看看您现在的样子。”
他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,虚指着嬴子休的领口。
“衣冠不整,跣足趺坐。此乃市井泼皮之态。”
“这咸阳宫正殿,供奉着大秦历代先王的牌位。”
赵高声音严厉,带着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。
“公子这般做派,若是让天下人看了去,岂不是要说我大秦皇室……不知礼义,礼崩乐坏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咬得很重。
大殿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衣物摩擦声。
百官中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。
冯去疾闭着眼睛,胡子直抖。
李斯依旧盯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。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,砸在衣领上。
嬴子休放下托着下巴的手。
他伸手进衣服里,挠了挠肚皮。
“说完了?”
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没说完接着念。朕听着呢。”
赵高呼吸一滞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,想先在气势上把这个废物公子压死。
只要嬴子休露出一丝慌乱或者羞愧,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朝局。
可对方压根没按套路来。
这就像一拳打在烂泥上,拔不出来,还溅了一身脏。
赵高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迈步。
第七级台阶。
“公子既然听着,那老奴就逾越了。”
他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。
“国事繁重,每日送进宫的奏折重达百二十斤。”
“公子常年游走于教坊勾栏,不通政务。若是强行批阅,恐伤了身子,也容易误了国家大事。”
赵高微微弯腰,语气放得很缓。
听起来全是关心。
底下的官员却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连李斯的眼皮都猛地跳了一下。
戏肉来了。
赵高抬起头,直勾勾盯着嬴子休。
“老奴受陛下托孤之重,自当粉身碎骨为公子分忧。”
“这传国玉玺和批红的朱笔……”
他伸出双手,手心向上,平摊在胸前。
“就暂由老奴代为掌管。公子只需在后宫好生歇息,调养龙体即可。”
图穷匕见。
要玉玺。要批红权。
这是明抢。
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武将队列里,王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按住剑柄,指节发白。
但他没敢动。
赵高敢在这大殿上开口要玉玺,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赵高看着龙椅上不说话的嬴子休,以为他怕了。
他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第八级台阶。
只差一步,他就能走上那代表九五之尊的平台。
“公子不要觉得老奴唐突。”
赵高侧过身,用余光瞥了一眼紧闭的大殿木门。
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,有风吹过,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直响。
窗纸上,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人影。那是全副武装的甲士。
“咸阳城风大,心怀不轨的人多。”
赵高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前面的几个重臣和嬴子休能听清。
“这大殿外的罗网死士,跟了老奴多年。他们脾气不好,脑子也笨。”
“他们不认官职,不认血脉,只认老奴腰间的令牌。”
他转回身,盯着嬴子休的眼睛。
“把玉玺交给老奴。老奴保公子在这龙椅上,舒舒服服地做个富贵天子。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不交玉玺,殿外的死士随时会冲进来。
到时候,这大殿上可能就会多一具暴毙的公子尸体。
李斯紧紧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大秦的朝堂,今天算是彻底变天了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在等九公子的反应。
是哭着求饶,还是乖乖交出玉玺?
嬴子休突然动了。
他双手一拍膝盖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前排官员一跳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
嬴子休咧开嘴,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怪笑。
他双手撑着龙椅的扶手,想站起来。
结果左脚踩到了拖在地上的长下摆,身子猛地往前一栽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他一头撞在面前宽大的青铜御案上,撞翻了装朱砂的玉碗。
红色的朱砂汁水泼了半个桌面,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。
像血一样。
“干!”
嬴子休捂着脑门,骂了一句脏话。
他干脆一把扯烂碍事的下摆,光着一只脚,直接踩上了青铜御案的边缘。
他居高临下,手指几乎戳到赵高的鼻尖。
“你想要玉玺?”
嬴子休瞪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夸张到了极点。
赵高看着这个居高临下、毫无体统的公子,眉头死死拧在一起。
他往后仰了仰头,避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。
“老奴是为公子分忧……”
“分你娘的忧!”
一声暴喝在大殿里炸开。
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冯去疾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席上。
李斯猛地睁开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。
嬴子休一脚踢飞桌上的竹简。
竹简砸在赵高的胸口上,散落一地。
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也配来管朕的闲事?”
嬴子休完全撕破了脸皮,拿出市井混混骂街的架势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你还托孤重臣?你配吗?”
“你就是一个伺候先帝端屎端尿的奴才!一个没根的玩意儿!”
嬴子休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赵高最痛的伤疤。
“阉狗一条,也敢在朕面前狺狺狂吠!”
大殿里的官员全傻了。
这还是大秦的朝堂吗?
堂堂监国公子,竟然像街头泼妇一样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指着中车府令的鼻子骂阉狗?
这是彻底疯了啊!
赵高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张死白的脸瞬间涨得紫红,接着又褪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灰色。
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浑身都在发抖。
从没人敢当面骂他没根!
还是在这个他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的废物面前!
“想要批奏折?”
嬴子休站在桌案上,叉着腰,冷笑连连。
“你识字吗你就在这装大尾巴狼!”
“你尿尿都得蹲着,还想替朕掌管天下?”
“你那双沾满尿骚味的手,要是碰了传国玉玺,先帝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!”
字字诛心。
句句带血。
嬴子休骂得口干舌燥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要当昏君,首先就得不讲理。
你跟我玩权谋,我跟你耍流氓。
把朝堂当菜市场,这大秦的国运还不嗖嗖往下掉?
群臣已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这九公子不是软柿子,这是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活阎王。
真疯假疯不知道,但他是真不怕死啊。
赵高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站在御案上的嬴子休,三角眼里凶光毕露。
杀心已经按捺不住了。
原以为是个听话的傀儡,没想到是条疯狗。
既然不听话,那就换一个听话的上来!
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。
笑声里带着冰碴子。
赵高抬起那只穿着白布鞋的脚,重重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第九级。
他站上了专属于皇帝的平台,和嬴子休仅隔着一张御案。
袖子里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铁牌。
只要举起令牌,殿外的死士就会破门而入。
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剁成肉泥。
赵高眼中闪过杀机,阴恻恻地威胁:
“公子,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嬴子休站在桌上,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扭曲的脸。
他冷笑一声。
不仅没退缩,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了宽大的里衣怀中。
随后,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事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