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瓢泼,砸落青石板地,水花成片。
威远镖局庭院中,横七竖八,躺满了尸身,血水雨水混合,腥味扑鼻。
陈清河蜷身尸堆,血污满面。他年约十六,身形瘦弱,胸口、肋下、后背三处刀伤深可见骨,此刻气息奄奄,危若旦夕。
他握紧拳头。目光所及,同门师友一一陨落——老镖师、趟子手、大师兄、五师姐,尽是熟悉面孔,眼下声息全无。
恨,恨意滔天。
入镖局不过三月,众人待他有若至亲。大师兄亲授武功,五师姐洗过衣服,老镖师慈祥如祖父,趟子手爽朗似义兄……
想到这,陈清河目眦欲裂,便在此时,忽尔背脊一热,灼烫炸开,火山喷发般席卷四肢百骸。
勃勃生机凭空生发,澎湃如长江之水。致命刀伤在沛然生机滋养下肉眼可见地愈合,筋骨重生,脏腑弥合。
涅槃丹。
那是久远前机缘所得的至品丹药,被大能以造化巧手开膛植入心脏,药存而人不灭。此药寻常不发,只缓缓滋养肉身,十余年如一日,铸就浑厚根基。危急之刻如眼下,药性彻底融合,脱胎换骨,继而重生。
涅槃者,脱胎换骨是也。不止肉身,灵智、悟性、武道感知亦同步蜕变。
果然,无数武道感悟、劲力流转、招式玄机,如星河灌脑,滔滔不绝,刹那之间,陈清河气质陡变,几有破茧成蝶,凡鱼化龙之意。
恰在此时,一双考究至极的官靴踏着血水,停在近处。
靴主似有所觉,目光如冰刀扫过。陈清河瞬间敛息,缩入尸堆,心跳几停。
叮,一声玉器清音划过雨声,靴主人独特的声音缓缓传来,冰冷没有一丝情感:
“燎尽。”
一声令下,火光滔天。
风乍起,闪电划过夜空,刹那如昼,靴主人腰间玉佩猩红,隐隐透出“皇城司”三字,一影一像,清晰传入陈清河眼中,永不敢忘。
脚步声不急不缓,踏雨而去,火焰冲天而起,整个镖局弥漫在火海之中,浓烟滚滚。
……
三年后。北邙深处。
“吼!”
铁甲熊人立而起,巨爪撕裂空气,拍向陈清河!
陈清河侧身,巨爪擦衣而过,轰然拍碎地面,碎石飞溅!
旧力尽,新力未生之际,陈清河一拳递出!
拧腰发力,筋骨齐鸣!全身力量凝于一点!
砰!!!
闷响如擂鼓!
拳头印在暴熊侧腹。
咔嚓嚓……骨裂声密集如炒豆!
庞大熊躯横飞,撞断数棵大树,轰然倒地,口鼻喷血,立时毙命。
陈清河收拳站定。衣衫褴褛,疤痕遍布,身躯挺拔如枪,肌肉似千锤百炼的精钢。三年的山林搏杀,以“涅槃丹”为基,化猛兽本能入武道,于生死间磨砺。
他剥下坚韧熊皮,撕下肥美后腿。目光南望——京城方向。
眼神平静,深处燃烧着对更高武道的渴望,与沉淀三年、冰冷刺骨的杀意。
“京城……朝廷武库……皇城司……是时候见识见识了。”
……
陈清河走出北邙,形如野人,寻一处僻静山溪洗净,换上自山贼处抢来的粗布衣,虽不合身,倒也爽利。
行至官道岔口,有一破旧茶棚。陈清河缓缓坐下,要了碗粗茶,几个硬馍。
茶棚里多是行脚商贩、落魄江湖客。邻桌坐着个瘸腿老者,满面风霜,腰间挂个空瘪酒葫芦,正就着咸菜啃冷饼。
“听说了吗?镇远镖局这趟走关外的红货,折了!”一商贩低声道。
“折了?谁干的?黑风岭的胡子?”
“不像……听说,是‘血狼’沙里飞!那厮心狠手辣,专劫硬镖!”
镇远镖局?陈清河心中微动。三年前威远镖局灭门惨案后,镇远便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镖局。
瘸腿老者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:“沙里飞?他那点三脚猫,也敢动镇远的镖?怕是给人当枪使了。”
商贩一愣:“老丈知道内情?”
老者摇头,灌了口凉水:“江湖事,水深。小老儿只劝一句,京城地界,水更浑。没点真本事,莫趟镖行这浑水。”
陈清河默默听着。他需入京,需立足。镖行,曾是他最熟悉的行当,也是打探消息、接近皇城司的途径之一。
他起身,走到老者桌前,放下一块烤得喷香的熊腿肉,又摸出几个铜板,推过一碗热茶。
老者抬眼,浑浊老眼扫过陈清河,落在那块油亮的熊肉上,喉头滚动一下。“小友,有事?”
“请教老丈,”陈清河抱拳,“镇远镖局,如今还招趟子手么?”
老者啃了口肉,眯着眼:“趟子手?就你这身板?”他上下打量陈清河,衣衫下的筋肉轮廓隐现,“力气倒像是有几分。镇远门槛高,寻常把式进不去。不过……他们缺个喂马的,在后院。活脏累,钱少。”
“多谢老丈。”陈清河再抱拳,转身便走。
“小子!”老者叫住他,浑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京城米贵,居大不易。喂马……也得有喂马的规矩。记住,多看,少说,手脚勤快。尤其……离前院那些‘贵人’远点。”
陈清河脚步微顿:“晚辈省得。”身影没入官道尘土。
老者看着他的背影,又狠狠啃了口肉,低声嘟囔:“筋骨倒是难得……喂马,嘿,白瞎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