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，次日陈清河早起，桌上不知何时，已多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字迹苍劲，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大字“碧波潭”。
陈清河一看便知，这正是大当家沈千山的手笔，只怪昨夜睡得太沉，沈千山如何进屋，开锁，离去，半分印象也无。
他自嘲摸了摸鼻“幸好大当家是友非敌，否则，嘿嘿……”
他匆匆洗漱，沿着镖局后院那条青石小径走到尽头，一潭死水横在眼前。水色暗绿，浮萍半掩，水面一丝波纹也无。
沈千山蹲在潭边，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刀，刀鞘是寻常黑漆木，连铜饰都锈了大半。
陈清河没出声，只在他身后三尺站定。
沈千山头也不回，拿刀鞘点了几下水，浮萍散开又聚，聚了又散。
“水能断吗？”他问。
陈清河想了想：“断不了。抽刀断水水更流。”
“那你再看。”
沈千山右手握住刀柄，拔刀。那一拔极其缓慢，刀身露出只一寸，陈清河便觉一股沉甸甸的气压从老者肩头坠下，直灌刀身。刀出鞘时寒光一闪，随即隐没。
刀尖点入潭心。没有水花，没有波澜，连浮萍都纹丝未动。但陈清河看见水底的淤泥上，多了一道笔直的线痕，深约三寸，从潭心直贯对岸，像是有人在潭底用尺子比着划了一刀。
沈千山还刀入鞘。水面上浮萍这才缓缓裂开一道缝，又缓缓合拢。
“看清楚没有？”老者问。
陈清河喉头滚动一下：“刀入水时，水未动。刀过水底，水早动，刀快，劲更快。”
沈千山点了点头，横刀置膝：“记性不坏。那我说，你听。我只说一遍。”
他背对陈清河，声音似从枯井迸发，干涩而沉实：
“我传你这套功法，名为归渊诀，气走任脉，不升不降只沉。气沉丹田三寸，如铅坠，触底即返。返气一缕，是为根。往后出招，根底愈深，刀愈重，渊深一分，刀重一分。”
陈清河默念一遍，牢牢记下。
“刀法三招，”沈千山没有停，“我叫它破阵。第一招开山，刀起右肋，斜劈左上，九寸距离抬手即落，再远勿用。第二招裂甲，刀走中线，直刺不转腕，三尺之内必中，三尺之外，三思再三思。第三指定鼎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没有定式。前两招都没用，第三招随性而使，勿拘泥，须知，刀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记住一句话：出刀之前，先忘了它。”
陈清河一怔：“忘了？”
“对，忘的越干净越好。”沈千山站起身，把刀随手递给陈清河，“拿好。这刀归你了。”
陈清河接过来，入手极沉。黑漆木鞘温温的，似被老者焐热了一整夜。他缓缓拔出半寸，刀身暗哑无光，刃口有一道极细的银线，似游蛇，似飞龙。
“三招之外呢？”他问，“若对手避过前三刀……”
沈千山已走出五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三刀还砍不死的，碰上这般对手，记住一个字，跑，有多远跑多远。”
陈清河呆立潭边，细思破阵刀法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。第一遍只觉粗浅——三招，总共两个半动作，这种刀法放到江湖上，怕是要被笑掉大牙。
第二遍，他忽然想起昨夜帛书上那句“欲强其刚，先尽其柔”——刀法越简，内息越重；招式越少，蓄势越久。这不是刀诀，这是减法。
第三遍，他横刀静坐，试着引气下行，沉入丹田以下三寸。气沉似石投井，回声不闻。他一惊，便欲收功，恰在“触底返”的一瞬——一股浑厚到近乎陌生的劲力从渊底反弹，沿脊椎直冲肩井，掌中黑漆刀鞘微微一跳，嗡鸣似闷雷。
恰似沈千山拔刀，八九不离十。
他睁开眼，天刚透亮，潭面上浮萍缓缓合拢，潭底污泥刀痕兀自笔直，纹丝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