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手里捏着那张帖子,指尖都攥得发白,把帖子往石桌上一放,整个院子的嘈杂瞬间压下去大半。
靖王府,那是什么概念?整个临溪府地界,人家就是实打实的天。王府老夫人病重,遍请名医全都束手无策,这才四下递帖子寻访民间能人,这种事,摊上了,是天大机缘,可搞不好,也是飞来横祸。
二叔陆弘第一个凑上去,伸手把帖子拿起来,翻来覆去瞅,大字认一半,小字看得眯起眼睛。
“好家伙,靖王府的帖子,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!要是能把老夫人给治好,往后咱们陆家在临溪府,谁还敢小瞧?”
二婶柳氏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你少做白日梦!全城多少名医都看不好,咱们陆家哪来的大夫?治好了固然风光,万一治不好呢?王府里头怪罪下来,咱们一家子都要跟着吃挂落!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不少人都跟着点头。
光鲜的背后全是风险,王府这种地方,容错率低得吓人。人家老太太性命悬在一线,要是方子不对,出点岔子,那可不是赔点银子就能了结的,那是会要人命的。
堂弟陆景骁撸着袖子,脑袋一热,嚷嚷道:“怕啥!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?大不了我去,我虽然不会看病,但我能给王府守门打架!”
陆弘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:“瞎掺和什么!人家要的是大夫,不是只会耍把式的愣头小子。”
陆景骁捂着后脑勺,一脸不服气,嘟嘟囔囔退到一旁。
陆景珩站在原地,脑子里还回放着方才脑海图书馆自动翻开的那一摞医书,刚才老仆报信的一瞬间,念头下意识一动,一大堆杂症病案、对症药方哗哗往脑子里冒,什么顽疾壅塞、饮食难进,各类治法理法清清楚楚铺在意识里。
这金手指有点东西啊,要上天?
但他没打算直接跳出来大喊 “让我来!”自己才刚摆脱痴傻的名头,昨天还被褚家上门退婚,转头就跑去靖王府给老夫人看病,传出去,临溪府全城都得把他当成怪物,一个痴傻三年刚醒过来的世家公子,转头精通医术,这道理搁哪儿都说不通。
这时候陆嵩从书房出来,脸色沉得厉害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张朱红封皮的帖子上,伸手拿起来,认认真真读了一遍,眉头更紧了。
“王府差人还在大门外候着,等着咱们陆家一个回话。去,还是不去,这事都很棘手。” 陆嵩低声说道。
林婉儿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帖子,语气平稳:“咱们陆家,本就没有精通岐黄的人,贸然应下,太过冒险,直接回绝,又等于扫了靖王府的面子。藩王镇守临溪府,咱们本地乡绅,不宜直接把关系闹僵。”
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头,你一言我一语,吵吵嚷嚷拿不出准主意。
小荷站在陆景珩身侧,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,压低声音:“少爷,方才老仆说帖子的时候,我看你神色有点不对劲,您…您该不会懂看病吧?”
还别说,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。
陆景珩斜瞥了她一眼,小声回:“懂一点点,纸上看的,没实操过活人。”
小荷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,嘴巴微微张开,差点叫出声,连忙捂住嘴:“我的天,纸上看的?那能靠谱吗?咱还是别出这个风头了,万一出问题可不得了!”
“纸上的方子写得明明白白,但看病不光是方子,还得看人的虚实寒热,不是照本宣科就能万事大吉的。”陆景珩随口解释道,脑海图书馆东西再多,终究是理论,没上手之前,心里多少也得打个鼓。
这边一家人还在纠结,大门外,王府等候的仆役又打发小厮进来催了一嘴:“敢问陆老爷,府上究竟可有能人?小的还要回去复命。”
陆嵩被催得额头冒起一层薄汗,答应,没有能人;拒绝,得罪王府,两头都不好受。
陆景珩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左右为难,心里暗自盘算。
说实话,他本意只想安安稳稳搞点生意,当个逍遥富家翁,不想掺和这种高危差事,可架不住现实摆在眼前。靖王府在临溪府盘根错节,往后陆家做买卖、过日子,多多少少绕不开这尊大佛,要是能借这个机会搭上线,对整个陆家的处境,好处极大。但代价,就是要担上丢名声甚至惹祸上身的风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踏出两步。
院子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慢慢停了,所有人目光又一次落到刚刚清醒过来的陆景珩身上。
陆嵩见儿子站出来,不由得一愣:“景珩,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爹,咱们不必一口答应说一定能治好,也别直接推掉。”陆景珩慢悠悠开口:“就回话,说我愿意过去看一看,不打包票能痊愈,只帮忙参详一番。能不能起效,全看老夫人自身的气运。成,那是王府洪福;不成,也怪不到咱们陆家头上。”
此话一出,满院子人都炸锅了。
二叔陆弘眼睛一亮:“哎?这个法子妙啊!进退都留了余地!”
二婶柳氏脸都白了,连忙摆手:“不行不行!景珩,你才刚刚清醒,之前痴傻三年,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!你跑去王府看病,要是半点效果没有,那些闲话又要铺天盖地卷过来,本来褚家退婚的事就还没消停!”
陆景骁也急了:“哥!你可别冲动!看病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中二堂弟显然已经忘记了刚刚自己冲动的言行了。
陆嵩盯着自己儿子,神色凝重:“景珩,你可想清楚了,一旦踏进靖王府的门,就不是闹着玩的,你可得想清楚。”
“不敢说十足把握。”陆景珩实话实说:“脑子里看过不少医书病案,我可以过去看看,把情况捋清楚,方子可以写出来,但要不要用,决定权交给王府自己的老大夫,他们觉得能用就试,觉得不靠谱,直接扔了便是,我不抢这个功劳,也不背这个黑锅。”
这个思路,一下子点透了陆嵩。
不去大包大揽拍胸脯保证痊愈,只做个参详,最终采不采纳,交由王府原有医官判断。风险直接就卸掉一大半。
林婉儿眉宇之间依旧带着担忧,她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那就按你说的来,只是切记,万万不可逞能争风头。”
陆嵩定了定神,对着门口候着的王府小厮回话:“回去禀报世子,我家大公子陆景珩,愿意前往王府,参详老夫人的病症,只是不敢担保必能奏效,一切听凭王府医官定夺。”
那小厮得了答复,不敢耽搁,匆匆跑回王府复命。
院子里头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柳氏还在一旁碎碎念,不停念叨风险;陆弘已经开始琢磨,要是真的看好了,往后陆家的生意能得到多少便利;陆景骁跃跃欲试,吵着要跟着堂哥一块去王府开开眼界。
“你别跟着去。”陆景珩泼他冷水,“王府不是逛庙会,你进去一言不合跟人吵架,咱们陆家还没发达,先被你坑没了。”
陆景骁垮起一张脸,满脸委屈:“我就看看,不说话还不行吗。”
小荷跑到陆景珩跟前,忧心忡忡:“少爷,那我跟您一块过去吧,端个茶递个纸也好。”
“王府里面丫鬟仆妇一大堆,轮不到你干活,你就安心留在家里。”陆景珩吩咐道。
打发完众人,陆景珩独自走到院角的槐树下,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脑海的现代图书馆,一整套内科杂病的卷宗在眼前缓缓铺开,一条条症候、脉象、禁忌,逐条过一遍。
他不是神仙,脑子里的资料再齐全,终究要结合真人的身体状况来调整。
不多时,府门外马蹄声响,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,靖王府派来接人的马车已经到了陆家大门口,黑色车厢,挂着王府专属的暗纹垂帘,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在马车两侧,气度森严。
陆家上下全都不由自主,往大门方向望过去,陆嵩拍了拍陆景珩的肩膀,声音低沉:“万事谨慎,保住自身为先。”
林婉儿走上前,悄悄塞给他一小包安神的干草药,低声叮嘱:“遇事莫要强出头。”
“周猛,护好少爷。”
“放心吧,夫人。”
陆景珩点点头,迈步朝着大门走去,跨出陆家大门,抬眼看向那辆王府马车,说实在的,心里不是不打鼓,刚退完婚,名声还在风口浪尖,现在就要踏入临溪府最顶级的权贵府邸。
这趟王府之行,不知道等着自己的,究竟是机缘,还是大坑,他弯腰,低头钻进马车车厢,马车帘子 “哗啦” 一声落下,隔绝了陆家院子一众亲人的目光。
车轮滚动,马车缓缓驶动,朝着靖藩王府的方向行去。